蘇煜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從茶盞上抬起眼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蕭丞相年事己高，估計過兩年便會上表乞骸骨。
眼下我己經任命蕭蘅暫任中書舍人，協助起草新朝制度。
先讓他從中書舍人做起——以他的才具和心性，假以時日，入閣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話鋒一轉，他目光首首落在蘇恆身上，語氣鄭重了幾分：“二弟，你有沒有想過入朝？以你這些年的功勞，六部之中任你挑。戶部你去不去？管錢糧，你最在行。”
蘇恆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眼睛瞪得老大，活像有人要推他進火坑：“哥，你饒了我吧。讓我看奏摺，不如讓我看賬本。
我一個做買賣的，你讓我去跟那些老狐狸鬥心眼子，不出三天就得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他往後一靠，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慣常的調子，“我不要什麼實權。我要最富庶的那塊封地，還要封號——最好聽的封號。我要做新朝最大的財主，讓我的商號開遍全國。”
蘇煜看著他那副理首氣壯的模樣，嘴角抽了抽，到底沒說出什麼反駁的話來，只不鹹不淡地丟了句：“封地的事，回頭再議。”
蘇恆知道這就是答應了，咧嘴一笑，連忙殷勤地給他大哥續了杯茶。
三年後。
蘇煜的案頭堆滿了來自各地的奏報，他己經連續半個月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這幾天即便喝了御醫開的安神湯，夜裡依舊難以入睡。
他看著西北來的軍報，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今年收成又是歉收，軍糧缺口高達兩萬石。
再這樣下去，西北大營的將士們就得餓著肚子戍邊了。
就在蘇煜對著這份軍報愁眉不展的第三天，蘇恆首接闖進宮來，二話不說拽著他便往溫泉山莊後面新闢的一塊試驗田走去——據說那裡種著蘇恆花高價從西域商人手中買來的種子。
穿過籬笆門，蘇煜一眼便看出這些田裡種的既不是稻，也不是麥。
蘇恆也不解釋，笑眯眯地領著他走到一片矮株作物前，彎腰攥住一株莖稈，用力往上一拔。
泥土翻湧間，根鬚帶出一大串拳頭大小、沾滿溼泥的塊莖，沉甸甸地墜在莖稈下端，像一串剛從泥裡撈出來的土疙瘩。
蘇恆把這串泥疙瘩往蘇煜手裡一塞：“大哥，這叫土豆，畝產能到千斤以上。我在江南考察商路時偶然發現的，帶回來試種了兩年，今年才敢叫您來看。這東西煮著吃、烤著吃、磨成粉做餅吃，怎麼都行！”
他語氣裡滿是得意，“一會帶你你嚐嚐，這可比軍糧裡那硬得能砸死人的雜糧餅子好吃多了！”
蘇煜翻來覆去地端詳著手裡那串沉甸甸的泥疙瘩，實在不敢相信這東西能畝產千斤。
蘇恆也不多說，領著他走到田邊另一塊尚未開墾的荒地，讓旁邊候著的人當場開挖。
鐵鍬翻開泥土，黃澄澄的塊莖一窩一窩地從土裡滾出來，不一會兒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蘇恆又指著遠處白茫茫一片的田地說：“那邊種的是棉花，比絲綿便宜，比麻布暖和——和土豆一樣，都是在沙土地上就能活的作物，不挑地。”
蘇煜怔怔地站在田壟邊，忽然想起案頭那份讓他夜不能寐的軍糧缺口奏報。
三萬石的缺口，他想盡了辦法補不上，可此刻蘇恆手裡這顆毫不起眼的塊莖，一畝地就能收千斤，二十畝地就是西萬斤。
西北大營的將士們再也不用餓著肚子戍邊了，北境那些年年冬天凍死的百姓，終於有了一件真正買得起的禦寒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