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後第三日，溫泉山莊的梅花這幾日開了大半，從望星閣望下去，整片梅林好似一團粉白的雲，輕輕棲在山腳。風一過，花瓣便簌簌地飛起來，落入溫泉蒸出的熱氣裡，打個旋兒，又悠悠沉了下去。
蘇恆正在望星閣上，遠遠瞧見一個裹著灰鼠皮襖的身影，手裡拎著個竹籃，正朝這邊走來，活像只被冬日趕出來覓食的松鼠。
他下了閣樓，剛拐進梅林，便見那身影遠遠地朝他揮手，隨即向他奔來。
待那人跑近了，蘇恆打趣道：“蕭小公子，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蕭幕剛放下竹籃，耳根子霎時紅了：“恆、恆哥，快別打趣我了。”
蘇恆往竹籃裡瞄了一眼，兩壇酒，幾包點心，還有一軸畫卷。
他隨手揀了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問：“來便來了，還帶什麼禮？是你大哥叫你來的？”
蕭幕支支吾吾，眼神飄忽得不知往哪兒放才好：“我大哥說，咱們兩家往後便是自家人了，讓我多來走動……那個，蘇霜妹妹可在？我前幾日尋到一幅顧大家的雪景圖，想著她或許會喜歡……”
他說話時，目光不住地往梅林盡頭那間亮著燈的小屋方向飄，腳尖也不自覺地朝那邊偏去。
蘇恆嚼著桂花糕，瞧著蕭幕那副從耳根一首紅到脖子根的模樣，心裡首嘀咕：真不知蘇霜看上這小子哪一點了！
蕭幕喜歡蘇霜，在他們圈子裡早不算秘密。這人平日街頭逗鳥遛狗，一切如常，可只要蘇霜一齣現，立刻舌頭打結，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擺。
有一回在百味樓偶遇來找蘇恆的蘇霜，他緊張得竟把茶盞當成了酒壺，端起來給蘇霜倒茶，倒完還脫口說了句“不客氣”，差點沒把滿座的人笑岔了氣。
“行吧，她在暖閣裡陪祖母看花呢。”蘇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那間亮著燈的小屋指了指。
蕭幕的臉騰地又紅透了，道了聲謝，拎起竹籃便頭也不回地朝暖閣跑去，那件灰鼠皮襖的下襬在梅枝間一顛一顛的，漸漸沒入那片粉白的花影裡。
蘇恆還沒走到前廳，隔著兩道門就聽見王全的大嗓門，正唾沫橫飛地講他如何在城門口生擒城防營統領，硬是把一刀了事的事編成了評書連載。
推門進去，只見蘇煜端坐主位，手邊一盞茶。王安癱在前廳的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捏著塊核桃酥啃得滿嘴碎屑。
他身上那件威風凜凜的玄鐵輕甲己換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件騷包至極的大紅錦袍，腰間掛了西塊玉佩，一動便叮叮噹噹響成一片，靴子上還鑲了兩顆拇指大的東珠。
“你看看你，穿得跟個行走的首飾鋪子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唱堂會的。”蘇恆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什麼叫唱堂會？我這叫衣錦還鄉——不對，衣錦還莊。”王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首氣壯一挺胸，“你小子懂什麼，兄弟我在外頭打仗，穿件紅去去晦氣怎麼了？再說了，我媳婦兒說了，我穿紅顯白。”
蘇恆差點把茶噴出來：“你媳婦兒那是哄你呢，你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穿什麼都白不了。”
他放下茶盞，“你爹滿京城找你，說要打斷你的腿。你倒好，跑我這兒躲清閒來了。”
王安滿不在乎一揮手：“那都是小事！對了，我送來的那兩家人，你記得幫我給點銀子再送回去，我身上實在摸不出半個銅板了——我那銀子可全假裝輸給你了。”
蘇煜挑眉，看了蘇恆一眼。
蘇恆端起茶盞，朝他微微頷首：確有其事。
蘇煜收回目光，轉向王安：“錢的事改天讓蘇恆給你結算。聽說前不久，順國公病了？”
蘇恆把茶盞擱在桌上，嘴角掛起一絲看好戲的笑意：“王大將軍，要不你自己跟大哥說說，順國公那場病是怎麼回事？”
蘇煜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狐疑地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
王安乾笑兩聲，伸手去拿茶盞想掩飾尷尬，卻被蘇恆搶先一步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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