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寧如竹藉著追查趙舅舅這條線，順藤摸瓜，把趙氏安插在伯府各處的暗樁一個一個連根拔了出來。
等趙氏在城郊家廟接到訊息時，她在京城經營了三十年的棋子——從伯府內宅到城中商鋪，從暗樁到親信——己經被拔得乾乾淨淨，一個不剩。
處理完最後一個暗樁的那天夜裡，蘇泉杉獨自坐在書房中，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他手裡攥著一隻茶杯，但茶早己涼透了。
這日，他知曉了一件事——跟了他二十年的貼身小廝周全，是趙氏的人。從他八歲被過繼到嫡母名下起，周全便跟著他了。
他以為周全和他自小一起長大，全心全意信了二十年。
可週全每晚都會把他書房裡的信件、文書、見客記錄，偷偷抄錄一份，送往西院趙氏手中。
他這些年做過的每一件事，見過的每一個人，盤算過的每一個念頭，趙氏全都知道。
更叫他渾身發冷的是，大夫在給他例行診脈時發現，他的身體裡被人下了數十年微量的絕嗣藥——均是趙氏讓周全所為。
蘇泉杉坐在黑暗裡，把手中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的苦澀從舌尖一路蔓延到心臟處，久久不散。
門忽然被推開一條縫，蘇恆不知什麼時候蹭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銀耳湯。
他踮著腳尖把碗放到書桌上，仰頭看著蘇泉杉：“爹，娘讓我給您送碗湯來，說您晚飯沒怎麼吃。”
蘇泉杉低頭看了看那碗銀耳湯，喉頭微動，聲音有些沙啞：“恆哥兒，你怎麼不去街上玩？前幾日不是鬧著要去看雜耍嗎？”
蘇恆歪著頭想了想，理首氣壯地說：“大哥今天說要請我吃糖葫蘆，要不爹也一起去？”
他頓了頓，又理首氣壯地補了一句：“你付錢。我的小金庫被娘沒收了，現在一文錢都拿不出來。”
蘇泉杉看著蘇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今日在這枯坐的這一個時辰，翻來覆去想的那些事——身世、背叛、這些年被人偷走的人生——所有的念頭加在一起，都不如一個七歲孩子一句“你付錢”來得實在。
他放下那隻空了的茶杯：“走吧。”
傍晚時分，街兩旁的鋪子漸次掛起了燈籠上，整條街籠在一片暖融融的煙火氣裡。
蘇煜原本只等在門口，看見父親牽著蘇恆出來，微微愣了一拍，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路過寧如竹的院子時，蘇泉杉停下腳步，差人去請夫人一同出門。
寧如竹換了件出門的衣服出來，身後還跟著蹦蹦跳跳的蘇霜。
不多時，一家五口便這麼整整齊齊地出現在了街上。
蘇恆左手牽著父親，右手牽著大哥，蘇霜拉著母親的手走在前頭，每經過一個攤位都要停下看上好半天。
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靶子從街角轉過來，紅彤彤的山楂果在燈籠光下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衣，像一串串小燈籠。
蘇泉杉付錢買了三串，蘇煜搖頭說不吃，蘇恆伸手便拿了兩串，把另一串不由分說地塞到蘇煜手裡，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大哥你明明也愛吃甜的。”
蘇煜低頭看著手裡那串糖葫蘆，愣了一瞬，隨即低頭咬了一顆，此時的蘇煜終於有了幾分孩童的稚氣。
蘇恆左手舉著糖葫蘆，右手拽著父親的手指，忽然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以後就這樣，不要變。”
街上人聲嘈雜，也不知有沒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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