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晚膳，蘇恆照例揹著他的書袋進了正廳。
寧如竹正指揮丫鬟們擺碗筷，蘇霜坐在椅子上晃著腿，蘇煜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書。
蘇泉杉公務雖忙，但自從定了闔家用飯的規矩，他回回都準時到場。
蘇恆把書袋擱在旁邊椅子上，特地留了三分之一懸在椅面外頭，看上去搖搖欲墜的。
蘇泉杉走過時，果然瞧見了，隨手想把書袋往裡推一推。哪知手指剛碰上，繫繩便鬆了，裡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全掉了出來。
幾本啟蒙讀物摔在地上，最上頭一本《史記》啪嗒落在蘇泉杉腳邊。
蘇泉杉低頭一看，眉梢微微挑了起來——《史記》。他彎腰撿起，發現書頁邊緣己經有些磨損，看得出被翻過不少次。
蘇泉杉抬眼看了看蘇恆——小兒子正縮著脖子，眼神躲躲閃閃，活脫脫一副害怕受罰的心虛模樣。
蘇泉杉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欣慰，把書在手裡掂了掂，語氣裡帶了幾分讚許：“《史記》確是好書。以你這個年紀來說，確實深奧了些。但看這些摺痕，倒像是用了心的。”
他把書翻了個面，問道，“讀到哪一篇了？有不懂的可以來問為父。”
寧如竹端著湯碗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那本書上，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蘇煜也放下了筷子，視線在那本《史記》和蘇恆之間來回掃了一趟，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蘇恆的臉刷地白了，伸手就去夠那本書，嘴裡急急地說：“爹，那個——我自己看就行，不勞煩您——”
蘇泉杉沒理他，隨手翻開中間某頁，他頓住了——
那一頁上赫然畫著一個青面獠牙的鬼怪，張牙舞爪，旁邊配著兩行小字：此鬼好食人心，尤喜七歲小兒。
蘇泉杉飛快地又往後翻了幾頁——降妖術、殭屍出土、狐妖報恩——滿紙的志怪雜談，哪有什麼《史記》的影子。
他翻回扉頁，這才發現封面是重新裝訂過的，內頁的內容和封面壓根是兩本書。
更絕的是，扉頁上還工工整整地寫著一行小字：若借看，五十文一天，損壞賠一百文，概不賒賬。
“蘇——恆！”蘇泉杉把書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筷子從筷架上滾落下來，骨碌碌轉了兩圈。
蘇恆早在蘇泉杉翻書的那一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個箭步竄到了李氏身後，兩隻手死死扒著李氏的椅背，只露出半張臉來，聲音又尖又慫：“祖母救我！”
李氏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伸手把蘇恆往自己身後攏了攏，慢悠悠地開了口：“有話好好說，別嚇著孩子。”
“如竹，您看看他看的是什麼書！”蘇泉杉把書遞給寧如竹，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聲音都變了調，“《史記》的皮，話本的芯！還拿去租給同窗——五十文一天！他這哪是讀書？他這是做買賣做到同窗頭上去了！”
寧如竹接過書翻了翻，翻到那頁狐仙配圖時，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眉頭也跟著挑了挑。
她抬眼看了一下蘇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這回娘也保不了你了。
蘇煜湊過來看了一眼，默默把頭扭到一邊，攔住了想過來的蘇霜。
蘇泉杉己經從旁邊抄起了戒尺，朝蘇恆走去。
蘇恆拔腿就繞著桌子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喊：“父親您先別打！您聽我說！那本書不是我的——是趙家舅舅給我的！”
蘇泉杉腳步猛地一頓：“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