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睜開眼的時候，入目是一片灰撲撲的天花板，房間的窗簾應該沒拉嚴實，月光從那道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長的白線，清清冷冷的。
隔壁床的室友打著均勻的呼嚕，下鋪有人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空氣裡瀰漫著夏天才有的那種悶熱，汗味、風油精的刺鼻氣味和舊棉被淡淡的黴味混在一起，稠得化不開。
蘇恆沒有立刻坐起來，就那麼平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重新閉上眼睛，開始接收記憶。
……
原主也叫蘇恆，是青山村村長蘇長河的小兒子，上頭還有一個大哥蘇建軍。
蘇母懷他的時候，有回進山做婦女工作，回來時天黑路滑，摔了一跤。送到醫院剖腹產，母子倆的命才保住。
醫生說她以後不能再生育了，再加上原主生下來跟貓崽子差不多大，哭聲細得像蚊子哼哼，村裡人都說怕是養不活。
蘇母為這事愧疚到了骨子裡，總覺得是自己非要往山裡去，才害原主早產遭了這些罪。
因為這個，蘇父蘇母打小就把心思偏在他身上——
麥乳精、供銷社的白糖、縣城裡才能買到的的確良布料，只要原主開口，夫妻倆想盡辦法也要弄回來。
原主就這麼被捧在掌心裡長大，成了十里八鄉最俊俏的少年，也是全縣成績最好的學生。但他的情感理解能力，幾乎為零。
在學校裡，老師問題剛說完，下一秒他就能把答案乾脆利落地丟擲來，從不拖泥帶水，有時還會當堂糾正老師的口誤，弄得氣氛十分尷尬。
老師對他又愛又恨，同學們卻不大親近他——原主說話時不怎麼看人的眼睛，別人跟他打招呼，他有時點頭有時首接不理，倒像是在腦子裡正算著什麼更要緊的東西。
原主不在乎別人對他的態度，在他看來，別人的看法對他沒什麼影響，也就不值得花功夫去處理。
阿斯伯格綜合症——蘇恆在心裡給原主的行為下了個精準的判斷。
當然，這個年代的華國農村，沒人會知道這個詞。
大家只覺得這孩子聰明、清高、不愛搭理人，都是家裡慣壞了。
原主那樣風光，家裡自然就有個被忽視的——蘇家大哥蘇建國就是家裡被忽視的那個人。
蘇大哥比蘇恒大六歲，高中畢業時高考己經停了，只能回村裡的小學當老師。
後來娶了下鄉知青蘇大嫂，第二年就生了一對龍鳳胎，蘇雨和蘇晨。
兩個小孩虎頭虎腦的，成天跟在大哥屁股後頭跑，見了蘇恆就脆生生地喊“小叔”，可原主每回都只是點點頭，從來不抱他們。
蘇恆翻了個身，改成側躺，憑以往的經驗，他知道，接下來的這段記憶，恐怕不會太美好。
今天就是原主高中畢業回家的日子，原主當村長的爹，早早替他謀了個記分員的輕省活計——不用下地，還能拿滿工分。
可就在回家路上，原主無意間撞見自家大嫂李燕，正偷偷摸摸往牛棚那邊去——牛棚裡住的全是“壞分子”，村裡人避之唯恐不及。
原主覺得奇怪，下意識跟了上去，藏在牛棚後面的草垛裡。然後他清清楚楚地聽見，大嫂管那兩個蓬頭垢面的老人叫“爸爸”“媽媽”。
原主當時沒有聲張——不是因為同情，而是他知道這事要是鬧開，他爹的村長位子保不保得住且不說，他那還沒到手的記分員，肯定得泡湯。
三個月後，隔壁村有牛棚裡的人被紅衛兵搜出了藥品，上頭懷疑有人在暗中接濟“反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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