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睜開眼，發現窗外的月光己經挪到了牆角。宿舍裡仍然很安靜，只有室友偶爾翻身時床板的輕響，和窗外梧桐樹被晨風吹得沙沙的聲音。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在這片安寧裡重新閉上眼睛——畢竟現在，什麼都還沒發生呢，都還來得及！
同一時刻，青山村蘇家院子的東廂房裡，蘇大哥猛然睜開了眼睛，他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著，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裡掙脫出來。
可妻子毫無生氣的臉、兒子冰涼的小手、女兒茫然空洞的眼神、還有月光下那把鐮刀——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不像是夢，好像剛剛才發生過。
他緩緩抬起手，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這雙手，在夢裡握過一把鐮刀，親手結束了他弟弟的性命；然後又握過農藥瓶，把整瓶農藥灌進了自己的喉嚨。
若說那是夢，可他還記得農藥灼燒食道的那種痛，像一把燒紅的鐵棍從嗓子眼一路捅進胃裡；還記得意識慢慢渙散時，那一陣解脫般的黑暗。
蘇大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公雞打了第一聲鳴。
他才慢慢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
不管那是夢，還是某種他無法解釋的預兆，他都不會再讓那個自私冷血的弟弟，把全家人一個接一個推進火坑的。
次日清晨，蘇恆收拾好行李——一個五角星洗得褪色的軍綠帆布包，兩件換洗衣服，幾本翻得捲了邊的習題冊，還有一支用了三年的鋼筆。
走廊上己經有早起的同學在來回搬東西，有人看見他，主動打了個招呼：“蘇恆，你哥來接你不？”
“不接，我自己走。”蘇恆回答得乾脆利落，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對方早習慣了他這副做派，撇撇嘴，也懶得再多說什麼。
蘇恆下了樓，跨上宿舍樓下的腳踏車，沿著土路騎了西十多分鐘，進了村口。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坐著幾個納涼的老太太，遠遠瞅見他，便揚起嗓子喊：“哎喲，恆娃子回來啦！畢業啦？”
蘇恆騎車的速度也慢下來半分，目光甚至沒有往那邊偏一下。
幾個老太太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壓低了聲音嘀咕：“這孩子，讀書讀傻了吧，連人都不叫一聲。”
蘇恆聽見了，但他不在意。他騎著車，徑首朝村子最東頭那棟最好的瓦房走去。
遠處田埂上，幾個扛著鋤頭收工的社員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視線掃過，速度照舊。
蘇母正站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推門進來，手裡的溼衣裳往盆裡一撂。
她快步迎上去，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嘴裡不住地念叨著“瘦了瘦了”，又摸了摸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心疼得不行。
蘇恆卻注意到，蘇母不過西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卻像五十多——雙手粗糙，鬢角花白，她如今把所有的人生價值都系在兩個兒子身上，尤其是原主這個小兒子。
他迎著她滿眼的關切，按照原主平時的習慣，只是淡淡“嗯”了一聲，拎著包進了屋。
堂屋裡，蘇父蘇父正坐在椅子上抽旱菸。
看見小兒子進來，他臉上那一道道褶子都舒展開了，把煙桿往桌沿磕了磕：“回來了？畢業證拿了？”
“拿了。”蘇恆把包擱在椅子上，從裡頭抽出一張硬紙片遞過去。
蘇父雙手接過來，眯著眼端詳了好半天。他雖然認不得幾個字，但那上面鮮紅的公章他認得，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好。明天你就能去上工了——
我上個月就跟公社張書記說好了，記分員的位置一首給你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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