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鐘，太陽偏西了些，暑氣卻一點沒減，知了在梧桐樹上叫得聲嘶力竭，村子裡的土路被曬得發白，遠遠望去，像一條蜿蜒的鹽帶。
蘇大哥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時，蘇恆己經在大門口等著了。
他換了件乾淨的藍褂子，手裡拿著幾根草繩，站在牆根的陰涼裡，臉上沒什麼表情，那模樣像是要去開會，而不是搬行李。
“走吧。”蘇恆見蘇大哥出來後，首接跨上了後座。
腳踏車沿著坑窪的土路往鎮上騎，路兩旁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頭，葉子曬得發蔫，風一吹，沙沙地響。
等到了學校，蘇大哥才發現整個校園己經空了。
宿舍樓的走廊上零星散落著幾張廢紙和草繩，所有宿舍門都大敞著，裡面只剩光禿禿的床板和牆上糊的舊報紙。
陽光從破了的紗窗裡透進來，照在床板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灰。
蘇恆走在前面，蘇大哥跟在身後。
蘇恆推開宿舍門，蘇大哥一眼就認出哪個是蘇恆的床鋪路，畢竟整間屋子就剩下靠窗的下鋪還沒收拾——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摞著幾本習題冊，床底下塞著一雙破了個洞的解放鞋和一個搪瓷臉盆。
蘇大哥看著這一屋子早就走空了的人，主動將被褥和書本打成一個包袱，然後看向正慢悠悠收拾東西的蘇恆，忍不住問：“為啥不讓我早上過來幫你收拾？”
“人太多了。”蘇恆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而且他們都是自己收拾的。我要是讓家裡人來，顯得比別人差。”
蘇大哥沉默地看著慢悠悠整理書本的弟弟，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在飯桌上那點動搖有點可笑。
這個人還是他認識的那個蘇恆，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算計，連讓人幫忙搬行李都要挑一個沒人的時間，生怕被人看見，傷了他的面子。
那個分雞蛋羹的舉動，也許只是靈光一現，也許確實是為了討好自己幫忙幹活——總之，和“變好了”沒有半點關係。
想到這裡，蘇大哥看著蘇恆的眼神又冷了幾分。
兩個人把被褥和書本打成一個包袱，綁在腳踏車橫槓上，後座留給蘇恆，腳踏車被壓得嘎吱嘎吱響。
出鎮子的路要經過供銷社，快到供銷社門口時，蘇大哥忽然感覺後座猛地一輕——
回頭一看，蘇恆己經跳下了車，正大步流星地朝供銷社門口走去，步子快得像在執行什麼任務。
“小恆！”蘇大哥喊了一聲。
蘇恆沒理他，推開供銷社的玻璃門，消失在門裡。
蘇大哥忙把腳踏車推到路邊一棵槐樹下支好，三步並作兩步追進去。剛進門，就看見蘇恆從兜裡掏出幾張票子，指著玻璃櫃臺裡的桃酥和雞蛋糕：“這個，這個，各來一斤。”
售貨員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被他的氣勢唬得愣了一下，手上動作倒不慢，麻利地稱好兩包點心，用黃草紙包得方方正正，紙繩紮好，遞過來。
蘇恆付了錢，接過紙包，又用報紙裹了裹，和找零的幾張毛票一起塞進軍綠色帆布包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演練過無數遍。
蘇大哥看著弟弟熟練的動作，忽然全明白了——
蘇恆在家吃那麼少，不是飯量小，是留著肚子吃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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