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到了張家村，問清楚周大夫的衛生室在哪兒，便讓村長先去準備待會兒改裝要用的東西，自己朝村子西頭走去。
張家村的衛生室在最西邊，是一間舊倉庫改的小屋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張家村大隊衛生室”，漆皮己經斑駁得厲害，遠遠看去只剩幾個模糊的輪廓。
推門進去，屋子裡瀰漫著中藥鋪特有的苦香，靠牆的藥櫃上密密麻麻擺滿了藥瓶和藥包，西藥中藥都有，品種之全，只怕公社衛生院都未必比得上。
牆角堆著半人高的舊醫書，書脊上的燙金早己磨得看不出字了。
蘇恆走進來時，周大夫正伏在桌上寫處方。
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得顴骨很高，戴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手指又長又細，握筆的姿勢帶著一種舊式知識分子特有的端正。
“哪裡不舒服？”周大夫頭也沒抬。
“頭疼，有點暈。”蘇恆在診桌旁的條凳上坐下來，語速很慢，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能是最近沒睡好。”
周大夫抬起頭，透過那副破眼鏡看了他一眼——
蘇家村的蘇恆，全縣成績最好的學生，十里八鄉沒人不認識這張臉，這兩天更是因為打水機的事出盡了風頭。
他把處方推到一邊，拿出聽診器給蘇恆聽了聽心跳，又翻開眼皮看了看，量了體溫，問了幾個常規問題。
“沒什麼大問題，就是有點累著了。回去多休息，多喝水。”周大夫一邊寫醫囑一邊說，“我給你開兩片藥，頭疼的時候吃一片。”
蘇恆接過藥片，卻沒有立刻走。
他坐在條凳上，用一種極其隨意的語氣開口道：“對了，周大夫，我有個同學跟我說了件和藥片有關而且很有意思的事。”
周大夫正在收拾聽診器的手停了停，這個停頓非常短，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對於一個習慣觀察微表情的人來說，己經足夠了。
“是嗎？”周大夫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語氣平穩，“什麼事？”
“他說最近上面下了通知，但凡收到舉報，都會嚴查一遍。”蘇恆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平平淡淡、不帶任何情緒的調子，“有不少人被懷疑和壞分子有牽連，正挨個調查呢。”
周大夫的手懸在半空中，然後緩緩落到了桌上。
“你哪個同學啊？”他問，語氣依然很穩。
“是鎮上的，他高中畢業前就找關係進革委會幫忙整理檔案的。”蘇恆面不改色地借用了當初在宿舍裡主動跟他打招呼的那個同學的身份，
“他還說，查的人不是真要查有沒有勾結，是想借機搜出東西好去邀功——藥品、書信、書籍，都是重點目標。”
蘇恆說完，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那滿滿一牆的藥櫃，然後在周大夫臉上停了一秒。
“您這屋裡藥挺多的，”蘇恆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暗示，“來看病的人肯定不少，進出數量可得記清楚。
別到時候少了什麼對不上賬，說不清楚就麻煩了——我可不想以後沒地方看病。”
說完，他站起身，把藥片塞進兜裡，又從口袋裡摸出幾枚硬幣擱在桌上，對周大夫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診所，朝張家村水井的方向去了。
周大夫獨自坐在診桌前，捏著那幾枚硬幣，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門外的光線裡。
窗外的太陽己經開始偏西，斜斜地從窗戶照進來，在門口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然後緩緩起身，走到藥櫃前，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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