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正是秋老虎發威的時候，太陽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把整個青山村罩在裡頭悶燒。
玉米地裡的葉子被曬得捲了邊，田埂上的野草都蔫頭耷腦地趴著，連知了都熱得叫不動了。
各個公社的小學都放了一星期的秋收假，讓老師們可以回家幫忙搶收。
放假後的蘇建軍天不亮就跟著蘇父下了地，揮著鋤頭把一株株玉米稈刨出來，汗珠子砸在乾裂的土塊上，還沒來得及滲下去就被太陽曬成了鹽漬。
蘇大嫂負責蹲在地上幫忙撿棒子，膝蓋上沾滿了碎葉和泥巴，手指被玉米葉劃了好幾道口子，也顧不上疼，只埋頭幹活。
蘇大哥首起腰喘口氣的工夫，就聽見有人一邊往這跑一邊喊：“出事了！出事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停下了手裡的活，望向扛著鋤頭跑過來的劉家老三——今早他娘說他肚子疼，下午再來。
“張家村的牛棚被紅衛兵查了，”劉老三跑得滿頭是汗，鋤頭差點砸到自己腳面上，“好傢伙，去了二三十號人，把牛棚圍得水洩不通，被褥拆了，牆縫都摳了一遍——”
“查出什麼了沒？”有人急著問。
“什麼也沒查出來，但那些人放話，說要從張家村開始，挨個村子過一遍，一個都不放過！”
蘇建軍手裡的鋤頭差點脫了手，他的腦海像被人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夢裡的畫面潮水般湧出來：
紅衛兵湧進村子，人群圍在曬穀場上，牛棚裡的兩個老人被拉出來，燕子站在人群中，臉色慘白，嘴唇咬出了血……
接著便是兩個孩子和妻子冰涼的手，還有月光下那把鐮刀。
蘇大哥不敢再想了，他碰了碰旁邊同樣呆滯的妻子，手碰到蘇大嫂胳膊的時候，發現她在發抖——手裡的玉米棒子己經捏得變了形，指節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燕子。”蘇大哥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冷靜。”
蘇大嫂轉過頭看他，嘴唇翕動了一下：我爸媽。
蘇大哥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正要說些什麼安撫妻子，腦海裡卻猛然閃過一個念頭——
夢裡，就是在紅衛兵搜查隔壁村牛棚之後，蘇恆帶走了兩個孩子——一個死了，一個傻了，妻子跳了河，全家覆滅。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眶，辣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但他顧不上擦。
蘇大哥腦子裡只有一件事：今天家裡只有蘇恆和兩個孩子。
秋老虎的太陽正掛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可蘇大哥卻覺得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扔，鋤頭倒下去，砸在玉米稈上，發出一聲悶響。
“爹！”他朝蘇父那邊喊了一嗓子，“肚子不舒服，去上個廁所！”
蘇父正蹲在地頭磨鐮刀，聞聲抬起頭，臉上全是不情願：“懶人屎尿多——趕緊去趕緊回，這半壟地還沒掰完呢——”
話沒說完，旁邊一個早就盯上那把鋤頭的青壯勞力一個箭步衝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撿起了地上的鋤頭，嘴裡還客氣著：“蘇哥你去你去，我幫你先幹著，這鋤頭好，先借我使使——”
蘇父眼瞅著自己特意留給大兒子的好鋤頭被人順走，嘴角抽了抽，礙於面子不好發作，只能佯裝擦汗，衝著蘇大哥己經跑遠的背影扯著嗓子補了一句：“記得一會兒帶點水回來！”
“好！”蘇大哥的聲音從老遠的地方飄過來，尾音己經被風吹散了，人早就沒影了。
蘇大嫂蹲在玉米地邊，看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盡頭，手指慢慢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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