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哥一眼就看見蘇晨騎在腳踏車橫槓上,兩條短腿懸在半空,晃來晃去,嘴裡還叼著半根棒棒糖。
蘇雨坐在後座上,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黃草紙包,紙包上隱隱有油漬浸出來。
蘇恆推著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三西個油紙包,車籃子裡還擱著一個搪瓷缸,蓋子扣得嚴嚴實實,不知道里頭裝了什麼。
“爹!”蘇晨最先看見他,嘴裡的棒棒糖差點掉出來。
蘇雨從後座上滑下來,抱著紙包跑到蘇大哥面前,仰起臉喊了:“爹”。
然後她看了看蘇大哥滿頭的汗,又看了看他手裡攥著的扁擔,歪著頭想了一下,轉身跑進廚房,把那碗一首擱在桌上的涼白開,雙手捧著端了出來。
“爹,喝水。”
蘇建軍接過碗,看著女兒仰起的小臉——臉上有灰,有汗,額頭上還被蚊子咬了一個小紅包,但那雙眼睛裡,全是一個五歲孩子對父親毫無保留的關切。
他放下扁擔,伸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端起碗仰頭喝了一大口。
水有點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沖淡了嗓子裡那股乾澀的味道。
“你倆去給你爺你奶送水。”蘇恆把腳踏車支好,從車籃子裡一樣一樣往下拿東西,“跟他們說午飯你爹做,就別讓你娘回來做了。”
兩個小孩“哎”了一聲,一人捧了一個搪瓷缸,朝田埂方向跑去。
蘇晨跑得快,一邊跑一邊回頭喊:“雨雨你快點!”
蘇雨跟在後頭小跑,兩條小辮子在腦後有節奏地甩來甩去。
跑出去老遠,還能聽見蘇晨扯著嗓子招呼其他小孩:“鐵蛋!狗剩!走,給你爹送水去!”
蘇恆把車把上掛著的油紙包取下來,隨手擱在石桌上,轉過身,看著滿頭大汗的蘇大哥,開門見山:“我今天去鎮上,聽說張家村牛棚被查了。”
蘇大哥握著碗的手緊了緊,目光落在蘇恆臉上,等他的下文。
蘇恆的語氣依舊沒有任何波瀾:“你老婆娘家那點事,一旦查出來,咱們全家都得完蛋。”
蘇大哥冷靜了一些,才開口,只是聲音還有些發緊:“你今天怎麼突然帶兩個孩子去鎮上?”
蘇恆看著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困惑,像是大哥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問題。
“我上學的時候,你給我買了那個帆布包。”蘇恒指了指堂屋牆上掛著的那個軍綠色帆布包——那是蘇大哥用自己第一個月的教師工資給他買的,“我現在有工作了,你兒子你女兒上學,我這個當叔叔的,當然也得給他們買點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石桌方向,“再說最近秋收,爹孃都瘦了不少。我想去國營飯店買點葷菜,給他們補補。”
蘇大哥沉默了一瞬,目光從弟弟臉上移到石桌上的油紙包——那些紙包己經被油浸透了,隱隱透出油亮。
他皺起眉頭,想起了另一個問題:“你哪來那麼多錢?”
蘇恆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多了一絲極淡的不耐煩:“工資和稿費。不然你真當我天天在家玩啊?”
蘇大哥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來,這三個月裡,蘇恆每天除了早中晚各去一趟地頭統計出工人數和農具數量,其餘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知道在寫些什麼。
有時候他半夜起來上廁所,能看見蘇恆房間的煤油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一個伏案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