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開學第一天，數學系男生宿舍的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弓著腰搬行李，有人拍著門板扯嗓子喊室友，還有人蹲在走廊盡頭的水房裡，就著嘩嘩的水聲洗衣服。
蘇恆到的時候，幾個先到的室友己經熱鬧開了，正互相遞煙、報家鄉。
一個東北來的開口就是“咱那疙瘩”，尾音往下墜；一個南方小鎮的，說話軟軟糯糯，句末總帶著一道彎；還有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是從上海來的，行李裡特地塞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正挨個往人手裡塞。
蘇恆進門後沒有加入他們的對話，而是主動提著自己的捆得方方正正的鋪蓋卷，走到靠窗那張空床前。
他把手裡的搪瓷臉盆端端正正擱在床下正中央，又把飯盒和搪瓷缸在書桌上按同樣的間距一一擺好後，這才把鋪蓋卷開啟。
等床鋪整理好後，蘇恆從揹包裡抽出一本書，封面印著《實變函式論》，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安安靜靜地看了起來。
室友們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達成共識：這人，怕是不太好相處。
可第二天高等代數課一上完，他們就全明白了——蘇恆不是不好相處，那是天才骨子裡自帶的傲氣。
高數教授姓周，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鏡，身上的中山裝洗得發了白，卻熨得平平整整。
他走進教室後，沒翻教材，也沒多說一句，徑首捏起粉筆，在黑板上唰唰寫下一道題。
周教授放下粉筆，轉過身來：“這是一道拓撲學入門題，不算難。誰有思路，可以上來寫一下。”
底下的新生齊刷刷低頭翻課本，急急去找對應的章節，翻了半天才發現這道題根本不在目錄裡，一個個抬起臉望向講臺，眼神茫然。
周教授揹著手，笑眯眯地掃過底下這些表情，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這道題本來就不是大一新生能解出來的，是他拿來試探這屆有沒有藏著天賦的好苗子的。
就在他打算自己拿起粉筆開講的那一瞬，角落裡有人站了起來。
蘇恆起身的動靜不大，但在一室鴉雀無聲裡，椅子腿刮過地面的那一聲，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黑板前，從周教授手裡接過粉筆，手腕一動便開始寫，連續好幾步推導一氣寫下來，沒有一絲停頓。
周教授站在旁邊，起初只是習慣性地順著他的推導默默點頭，看著看著，眼神就變了——這個學生，在用一種更簡潔的方式，證明同樣的結論。
當最後一行數學符號落下時，整面黑板己經被密密麻麻的公式佔滿，推導的脈絡一目瞭然，每一步結論都帶著紮實的證明。
蘇恆寫完最後一個符號，把粉筆擱回黑板槽，轉身走回座位坐下。
教室裡依舊沒有半點聲音。
那個東北室友攥著筆，手懸在筆記本上方半天沒落下，紙頁上一個字都沒有——不是不想記，是剛才一走神，就徹底不知道該從哪兒下筆了。
周教授轉過身，看著滿堂呆滯的臉，輕咳一聲：“都是對的。那個同學，你來講講你的思路。”
蘇恆重新站起來，轉向全班，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再尋常不過的說明書。
他從拓撲空間的連續對映講起，一路推到了流形上微分結構的穩定性分析，語速不快，但幾乎沒有停頓。
等他講完，教室裡仍是一片寂靜。
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艱難地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他抄了整整一頁，可頁面上有三分之二是空白的——蘇恆嘴裡吐出的那些詞，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寫。
周教授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忽然笑了：“你叫什麼名字？”
“蘇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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