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回答,只是又長長嘆了口氣。
“是......‘送山’。”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重的疲憊和認命,“每隔一甲子......山神老爺要收人。收不滿......整個寨子都要遭災。暴雨,山洪,瘟病,牲口死絕......”
“胡說八道!”陳昊忍不住反駁,“哪有什麼山神收人!那是封建迷信!是謀殺!”
寨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悲哀。
“你們是外面來的......讀過書,見過大世面。你們不信......我懂。”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可我們......祖祖輩輩,住在這山裡。見過太多怪事。不按老規矩來......真的會死人,死很多人。”
“六十年前,我阿爺那輩,寨老心軟,沒送。結果那年夏天,山洪發了,沖垮半邊寨子,死了三十多口人,屍首都找不全。四十年前,我阿爹那輩,寨老想改規矩,用牲口替。結果那年冬天,寨子裡鬧起了怪病,人畜都咳血,死了快一半。二十年前......”
他頓了頓,臉上肌肉抽搐。
“二十年前,輪到我當寨老。我也試過......偷偷放走了一個該‘送’的娃。結果那娃跑出山不到三天,被人發現死在路邊,渾身沒一塊好肉,像是被野獸活活撕碎的。可那天......寨子周圍根本沒人聽到狼嚎虎嘯。”
屋裡一片死寂。只有寨老嘶啞的聲音,和火塘柴火的噼啪。
“那四個丟了的後生......”寨老閉上眼,聲音顫抖,“就是這次......該‘送’的人。可他們......不認命。跑了。躲了。結果......一個接一個,不見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江澈,眼神里帶著一絲病態的。最後的希望。
“你們......剛才露了本事。厲害。可你們能對付人,能對付......山裡的‘東西’嗎?能對付......老榕樹下的......那些嗎?”
“那些是什麼?”江澈問,語氣依舊平穩。
寨老臉上露出極度的恐懼,彷彿光是回憶,就讓他肝膽俱裂。
“是......是以前‘送’走的人......回來了。不,不是回來......是它們......一直就在那兒。在老榕樹底下。每次‘送山’前,它們就會......鬧。會讓人做噩夢,會讓人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會讓人......自己走到老榕樹下去。”
“它們要新的......替它們留在那兒。它們才能......安生一陣子。”
“那四個後生,就是被它們......勾了魂,帶走了。”
寨老說完,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椅子裡,大口喘著氣,眼裡一片死灰。
屋裡,白小雨四人臉色都變了。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混合了憤怒。悲哀和荒謬的感覺。
這哪裡是什麼山神收人?
分明是經年累月的愚昧恐懼,加上某種盤踞在老榕樹下的。真正的陰邪存在,共同催生出的。用人命填坑的惡性迴圈!
用活人獻祭,安撫邪祟。一次不夠,就兩次,三次,成了一個甩不脫的“規矩”。逃跑的,就被邪祟“抓走”。留下的,活在更大的恐懼裡,下次繼續獻祭。
“那棵老榕樹,”江澈開口,打破了沉默,“下面有什麼?墳?還是別的?”
寨老搖頭,聲音虛弱:“不知道。沒人敢挖。老輩人說,樹是山神老爺的耳朵,根紮在陰間。挖了,會放出更可怕的東西。”
“那你們‘送山’,怎麼送?”張明問,聲音乾澀。
“月半夜裡,子時。把該‘送’的人,綁了,送到老榕樹下,擺上貢品,磕頭,念祭文。然後......所有人離開,背對著樹走,不準回頭。天亮再去......人就不見了。只留下......一隻鞋。”
一隻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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