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灰霧像化不開的濃粥,粘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帶著股陳腐的書卷氣。魘和阿初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腳下的路時隱時現,時而化作歸墟的銀花海,時而變成影墟的暗金泥潭,稍不留意就會踩空。
“是‘痴’唸的幻術。”阿初的銀白念力在指尖流轉,畫出一道簡易的羅盤,指標卻在瘋狂打轉,“它能勾起人最執著的念想,把現實和記憶攪成一團。”他突然頓住腳步,羅盤的指標猛地指向左前方,“師兄就在那片霧裡。”
魘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灰霧中果然立著道青布衫身影,背對著他們,手裡舉著半塊銀鑰,鑰身上的星紋在霧中泛著微光,與古籍閣壁畫上的銀鑰分毫不差。
“師兄!”阿初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在霧中盪開,卻沒有迴音。那身影緩緩轉身,露出張清瘦的臉,眉眼溫和,正是失蹤十年的師兄雲松。
“小初,你來了。”雲松的笑容和記憶裡一樣,手裡的銀鑰輕輕晃動,“我等了你十年,就知道你會來。”
阿初的眼眶瞬間紅了。十年前,雲松為了尋找遺失的銀鑰獨自闖入影墟,從此杳無音訊,成了他心裡最深的牽掛。此刻看著師兄熟悉的笑臉,他幾乎要忘了這是影墟的地盤,抬腳就想衝過去。
“別過去!”魘一把拽住他,赤紅長刀指向雲松的腳邊——那裡的灰霧下,隱約露出半截暗金色的鎖鏈,鏈尖正往雲松的腳踝裡鑽,“他身上有影墟的印記!”
雲松的笑容僵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腳踝,隨即又笑了:“小初,你還是這麼多疑。這鎖鏈是我困住影墟執念的,你看,銀鑰在我手裡,我怎麼會被汙染?”他舉起銀鑰,鑰身上的星紋突然亮起,射出一道白光,照亮了周圍的霧,“你看,這是銀鑰的淨化之力,影墟的東西最怕這個。”
白光所過之處,灰霧果然淡了些,露出後面一片熟悉的竹林——是歸墟的靜心竹,他們小時候常在這裡練劍。阿初的銀白念力波動起來,羅盤的指標不再打轉,穩穩地指向雲松,彷彿在證明他的清白。
“你看,我沒騙你。”雲松往前走了兩步,青布衫在霧中飄動,像極了十年前他送阿初出門時的模樣,“當年我找到銀鑰,卻發現它和影墟的‘痴’念纏在了一起,我怕帶回去連累你們,就一首守在這裡。現在你們來了,我們可以一起把它帶回去,修補三道裂口,讓歸墟恢復原樣。”
阿初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銀白念力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縛。他想起師兄教他占卜時的耐心,想起兩人分食一塊桂花糕的香甜,想起師兄失蹤後他在靜心竹裡哭了三天三夜……這些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影墟有詐”的念頭沖垮。
“小初,過來。”雲松向他伸出手,掌心的紋路和阿初記憶裡的一模一樣,連虎口處那道練劍留下的疤痕都分毫不差,“我們一起回家。”
阿初的腳己經抬起,指尖即將觸到雲松的手。就在這時,魘突然將長刀插進兩人中間,赤紅光芒炸開,將雲松的手彈了回去。
“你的疤痕是假的。”魘的聲音冷得像冰,“十年前你師兄練劍傷的是左手虎口,不是右手。”
雲松臉上的笑容瞬間碎裂,右手的疤痕像融化的蠟油般扭曲,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紋路。他猛地後退一步,青布衫下滲出暗金汁液,原本溫和的眉眼變得猙獰:“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阿初每年都在他的占卜筆記裡畫一次師兄的手,左手虎口的疤痕,他畫了十年。”魘的長刀指向雲鬆手裡的銀鑰,“還有這銀鑰,真正的銀鑰星紋是順時針轉的,你的是反的——影墟的執念,連模仿都做不到完美。”
雲松(或者說,被“痴”念附身的幻影)發出刺耳的尖笑,青布衫瞬間化作暗金色的鱗片,手裡的銀鑰爆開,化作無數道鎖鏈,從西面八方纏向兩人:“既然被你們看穿了,那就一起留下吧!歸墟的‘痴’念最濃,你們一個念著師兄,一個想著虹,正好當影墟的養料!”
阿初的銀白念力突然爆發,不是攻擊,而是化作無數光絲,纏住那些鎖鏈。光絲裡映出他十年間的占卜筆記,每一頁都畫著靜心竹、桂花糕,還有師兄模糊的背影——這些帶著溫度的記憶,竟讓暗金鎖鏈冒出黑煙,像被灼燒一般。
“‘痴’念不是執念,是牽掛。”阿初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念著師兄,是想找到他的下落,不是被你的幻象困住!”
他的銀白念力與魘的赤紅光芒交織,形成一道雙色光刃,狠狠劈向幻影的胸口。幻影發出淒厲的慘叫,鱗片下露出張陌生的臉——是個從未見過的守界人,眼窩深陷,嘴角掛著解脫的笑,竟與古籍閣壁畫上的創世守界人有幾分相似。
“原來……是你……”阿初突然明白了,“你是第一任銀鑰持有者,被‘痴’念困在影墟,成了它的傀儡。”
幻影沒有回答,只是瘋狂地揮舞鎖鏈,灰霧中浮現出無數道人影——都是歸墟居民的模樣,有賣糖畫的老伯舉著糖人哭泣,有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抱著銀花發抖,他們嘴裡都喊著同一個名字,正是自己最牽掛的人。
“別信他們!”魘拽著阿初後退,赤紅光芒在周身凝成屏障,“這些都是你們心裡的牽掛被放大後的樣子,影墟想讓我們因為捨不得而放棄抵抗!”
可屏障外的人影越來越多,其中一道金紅色的身影格外醒目——是虹,正舉著斷裂的長弓,對著他們流淚:“魘,阿初,別管我了,你們快走……”
阿初的銀白念力劇烈波動,屏障出現裂痕。他看著虹的身影,想起她被“貪”念纏上時的痛苦,想起她推他們離開時的決絕,心臟像被狠狠攥住。
“她是假的!”魘的聲音帶著顫抖,卻依舊堅定,“真正的虹會說‘你們回來救我’,而不是讓我們走!”
就在這時,南方的灰霧突然劇烈翻滾,中央裂開一道口子,口子深處透出柔和的白光,隱約能看見道青布衫身影被白光包裹,正對著他們輕輕揮手——是真正的雲松!
“師兄!”阿初失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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