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黑暗裡，安禾聞到了熟悉的桂花香氣。
不是守靈村清甜的桂香，而是帶著一絲苦澀的、像被雨水泡過的味道。他掙扎著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黏了鉛，耳邊傳來潺潺的水聲，還有人在低低地哼著小調——那調子是阿月教他的，說她小時候聽著這曲兒才能睡著。
“阿月？”他沙啞地開口，喉嚨裡像卡著沙。
小調戛然而止。片刻後，一隻微涼的手撫上他的額頭，指尖帶著粗糙的薄繭，像阿月常年做活留下的痕跡。“醒了？”那聲音很輕，帶著他熟悉的溫柔，卻又藏著一絲說不清的疏離。
安禾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黑雲壓頂的守靈村，而是一片霧氣氤氳的河灘。岸邊生著叢叢蘆葦，開著細碎的白花，遠處漂著艘小小的烏篷船，船頭坐著個穿青布衫的姑娘，正低頭往水裡撒著什麼。
是阿月！
她的頭髮長了些，梳成簡單的麻花辮垂在腦後，側臉在霧中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是他刻在心上的模樣。她手裡攥著把桂花，正一瓣瓣往水裡扔，水面泛起圈圈漣漪，漣漪裡映出的卻不是她的倒影，而是無數張陌生的臉，一閃即逝。
“這是哪兒？”安禾撐著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船尾的草垛上，身上蓋著件帶著桂花香的薄毯。胸口的桂花印還在隱隱作痛，卻不再滲血，那枚墨黑種籽不知何時嵌在了印記中央，表面的銀白刻痕亮得驚人。
“忘川渡。”阿月轉過身，手裡的桂花己經撒完了，指尖沾著幾片溼軟的花瓣，“魂靈過了這兒，就該忘了前塵往事了。”
安禾的心猛地一沉。忘川渡是古籍裡記載的魂界渡口，難道他己經……死了？他下意識摸向胸口的種籽，種籽的搏動清晰可觸，帶著鮮活的暖意，不像魂體該有的溫度。
“我沒死。”他肯定地說，目光緊緊鎖住阿月，“你也沒死。”
阿月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他的視線，低頭去解船繩：“別瞎猜了，我只是個渡魂人。你魂息不穩，被忘川水捲到這兒，等霧散了就回去吧，守靈村還等著你呢。”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安禾注意到，她手腕上纏著圈黑布，佈下隱隱能看到與影源相似的紋路，只是被什麼東西壓制著，若隱若現。
“你的手怎麼了？”他抓住她的手腕，指尖觸到黑布下的皮膚，冰涼刺骨，還在微微顫抖。
阿月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抽回手，臉色瞬間白了：“沒什麼……渡魂時被怨魂劃傷的。”
“是影源的殘息，對不對？”安禾的聲音發緊，“你沒完全掙脫鎖魂晶，它跟著你到了這兒，你在靠忘川水暫時壓制它！”
阿月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別過臉，望著霧氣深處：“安禾，有些事……忘了比較好。”
就在這時，水面突然劇烈翻湧起來，霧氣中鑽出無數黑色的手，抓著船幫拼命搖晃，手背上都刻著鬼爪印記。烏篷船在浪裡顛簸，安禾被晃得撞在船板上，胸口的種籽突然爆發出金紅光芒，將那些黑手燙得慘叫著縮回水裡。
“它們是衝著我來的。”阿月迅速穩住船舵，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影源的殘息感應到種籽的力量，引了忘川的怨魂來搶。”
她從船底摸出把青銅槳，槳身刻滿了符文，顯然是用來驅魂的。可她剛舉起槳，手腕上的黑布突然裂開，黑氣順著指尖往槳上爬，青銅槳瞬間變得滾燙，“哐當”一聲掉在船上。
“阿月！”安禾衝過去按住她的手腕，將種子的金紅光芒渡給她。光芒觸到黑氣的瞬間，阿月疼得悶哼一聲，黑霧中卻炸開無數銀白魂息，像煙花般絢爛。
“是同心花的力量……”阿月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黑布下的紋路淡了些，“種籽裡不僅有我的魂息，還有你我融合的力量，能暫時逼退影源。”
安禾看著她手腕上淡去的紋路，突然明白了什麼。他抓起那把青銅槳，將種籽按在槳身的符文上，金紅光芒順著符文蔓延，將黑氣徹底逼退：“這不是普通的槳，是影家初代的‘鎮魂槳’，你早就知道我會來，對不對？”
阿月的肩膀微微一顫，沒說話。
水面的翻湧越來越厲害，霧氣深處傳來影源怨毒的嘶吼：“躲到忘川又怎樣？她的魂息己經被我汙染，遲早會變成我的容器！安禾，你救不了她，只會被她拖入萬劫不復！”
黑色的浪濤像巨蟒般纏向烏篷船，船板發出“咯吱”的呻吟，眼看就要散架。阿月突然將青銅槳塞給安禾，自己縱身躍入水中，銀白的魂息在浪裡炸開，竟暫時逼退了黑氣。
“安禾，拿著槳划向霧散的地方！”她在浪裡對他喊，聲音被水聲攪得支離破碎，“那裡有回守靈村的路！別管我……”
“我不會丟下你！”安禾嘶吼著，用青銅槳劈開迎面而來的黑浪，“你說過‘斷玉不斷情’，就算你的魂息被汙染，我也要把你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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