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駛入迷霧之海的第三日，小禾終於明白根母為何說這裡能吞噬記憶。
霧氣是活的。它們像有黏性的蛛網，纏上船頭時會化作細碎的光粒，鑽進人的毛孔。小禾起初以為是幻覺，首到他發現自己竟忘了爺爺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那句話他曾刻在鎮靈玉的背面，從未忘記過。
“不能睡。”他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掌心的黑白印記突然發燙，一道微光順著血管遊走，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竟重新凝聚起來。他想起爺爺臨終時抓著他的手，嘴唇翕動著說“守好歸墟，也守好自己”，聲音輕得像嘆息。
印記裡傳來一道冰冷的意識，是虛無之核殘片的聲音：“迷霧是‘源’的呼吸，它在篩選靠近者。只有能守住‘自我’的，才有資格見到‘源’。”
小禾皺眉：“你到底想做什麼？幫我找到‘源’，然後吞噬它？”
那意識沉默片刻，印記表面的黑白紋路旋轉得更快了：“‘源’是平衡的本身，吞噬它等於毀滅我自己。我要做的，是讓‘源’承認新的平衡——存在與虛無，本就該共生。”
這話與阿月、真安禾的理念不謀而合，可小禾總覺得哪裡不對。他看向船舷外的霧氣，那些霧氣中隱約浮動著人影，有的穿著守者長袍，有的披著銀灰斗篷，甚至還有墟眼的模糊輪廓，全是歸墟歷史上與“平衡”相關的存在。
“它們是被‘源’吞噬的記憶。”虛無之核的意識解釋道，“‘源’會把靠近者的記憶具象化，若你被這些幻象迷惑，就會永遠困在霧裡，變成新的‘記憶之礁’。”
話音剛落，前方的霧氣突然散開，露出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礁石上坐著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正低頭擦拭著一塊青銅鼎碎片——是陳伯！
“小守者，你來了。”陳伯抬頭朝他笑，笑容與祠堂裡的模樣分毫不差，“我就知道你能找到這裡。”
小禾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握緊掌心的印記，黑白光芒在眼底流轉：“你不是陳伯，你是‘源’製造的幻象。”
“怎麼不是？”陳伯舉起青銅鼎碎片，碎片上的紋路與小禾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你看，這是我藏在祠堂供桌下的，只有你和我知道。”
小禾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確實在供桌下找到過另一塊碎片，那是陳伯留給影守的信物，這件事除了他自己，本該只有己故的陳伯知道。難道……
“別信他！”虛無之核的意識突然變得尖銳，“這是‘源’在讀取你的深層記憶！”
就在這時，礁石上的陳伯突然扭曲起來，身體像融化的蠟一樣流淌，最終化作阿月的模樣。她舉著光矛，金藍光芒刺破霧氣：“小禾，連我都不信了嗎？”
小禾後退一步，撞在船板上。眼前的阿月太真實了，連她說話時微微挑眉的習慣都分毫不差。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海鹽味，看到她手腕上鎖形印記的細微劃痕——那是當年幫他摘野果時被樹枝劃的。
“阿月姐……”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跟我來。”阿月轉身走向礁石深處，那裡的霧氣中隱約可見同心核的光芒，“安禾在裡面等你，我們找到‘源’了，只要你進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永遠在一起？小禾的心狠狠一動。這是他最大的願望，可他看著阿月的背影，突然發現她的裙襬下，露出的是虛無之影的灰黑腳踝。
“你不是她！”小禾猛地舉起手掌，黑白印記的光芒射向阿月。
阿月的身影發出一聲尖叫，瞬間化作無數光粒消散，礁石上只剩下那塊青銅鼎碎片，碎片上的紋路正在快速褪色，最終變成一塊普通的石頭。
小禾癱坐在船板上，冷汗浸溼了後背。他剛才差點就信了，差點就跟著那幻象走進了迷霧深處。
“‘源’最擅長利用最渴望的記憶。”虛無之核的意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下一個幻象，會更難分辨。”
果然，沒過半個時辰，前方的霧氣中出現了一艘熟悉的漁船——是阿桃家的船，船上站著阿婆，正笑著朝他揮手，手裡捧著剛補好的漁網，網眼上還沾著他小時候不小心掛上的貝殼。
“小禾，快上船來，阿婆給你煮了魚湯。”阿婆的聲音帶著慈祥，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小禾沒有動。他看著阿婆的手，那雙手佈滿老繭，卻在指尖處泛著一絲灰黑——被虛無之影吞噬過的痕跡，真正的阿婆正在歸墟恢復，絕不會有這樣的印記。
“你也不是真的。”他低聲說。
阿婆的笑容僵住，漁船突然開始下沉，阿婆在霧氣中伸出手，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為什麼不信我？為什麼不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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