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七年初，湯陰的雪還沒有化盡。
岳飛此時還不知道江夏那邊己經翻了天。
他只知道相州不能再拖了。
鄆王趙楷和宋江在漳河一帶立寨之後，打著清君側、救萬民的旗號，做的卻都是劫掠商旅、搜刮糧草、強徵民夫的勾當。
京城往河北的商隊被截了數十撥，相州幾縣的百姓被逼著往賊寨裡運糧，稍慢些便是一頓鞭子。
湯陰鄉里不知多少家人被拖走了青壯。
岳飛帶兵從北面壓下來時，斥候回報說宋江一夥兒離了漳河大寨，往湯陰方向去了。
他當時正在馬背上看輿圖，聽見湯陰兩個字，手指便停在了圖上。
旁邊軍校低聲道：“都頭，要不要先截他們？”
岳飛抬眼看向南面。
寒風把他披風捲得貼在甲葉上，年輕的臉被風吹得發緊，眼神卻沉得很。
“先探清他們去湯陰做什麼。”
軍校一怔。
岳飛把輿圖捲起，塞回皮筒。
“宋江這人向來利字當頭，他離寨太遠，必有所圖。”
斥候抱拳退下。
可岳飛心裡己經隱隱有些不安，湯陰只是縣城，城外莊戶散落，若宋江真要搶糧，犯不著親自帶人過去。
那裡能讓鄆王趙楷動身的，也就那幾個人。
其中最重的一個，便是他師傅周侗。
湯陰周家莊裡，屋簷下的冰稜一根根垂著，院中柴垛被雪壓塌了半邊。
周侗盤腿坐在床上，膝上沒有刀，只有一件舊袍。
火炕燒得不旺，屋裡仍帶著冷氣。窗紙被風吹得一鼓一鼓，桌上半碗湯藥早就涼透，藥面結了一層暗膜。
他這個冬天染了風寒，起先還能撐著在院裡走幾步，後來連提刀都覺得手臂發沉。
莊裡人要去請郎中，他擺手攔了。
到了他這歲數，身子是好是壞，自己最清楚。年輕時刀槍裡滾出來的暗傷，一到寒冬便一處處醒來，像有許多舊仇人守著時辰上門討債。
周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隻手曾經握刀能劈開馬甲，握槍能把壯漢挑出一丈遠，如今指節卻皺得像幹樹根，連按住膝蓋時都在輕微發抖。
他倒沒有多少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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