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剛離常熟水門，城頭火光便從霧裡撲出來。
陳清臣跪坐在船尾，兩隻手死死按住那幾只裝黃冊的箱子。
箱蓋被水汽打溼，邊角有一處磕裂，他便用袖子把那裂口堵住，像怕裡面的紙也跟著被夜風捲走。
划船老翁背脊佝僂，櫓聲一下緊過一下。
“官人，往哪裡去？”
陳清臣回頭看了一眼常熟城。東門方向己經燒成一片紅，縣衙那邊黑煙壓著屋脊往上滾，哭喊聲被水面拖得又長又散。
“去江夏。”
老翁手裡的櫓頓了頓。
“江夏遠著哩，俺這小船怎麼到得了。”
“遠也去，只要去了江夏，本官給你十兩黃金賞賜。”
陳清臣把身上溼透的外袍扯下來，蓋在黃冊箱上：“順水先走，遇見官船便喊，遇見賊船便躲。若實在躲不過去，你跳水，我抱著冊子沉。”
老翁沒再說話，為了十兩金子，也值得賣一回命了，櫓板重新壓進水裡。
小船沿著河港往外走，夜色裡卻沒有一處安靜。
先是常熟北面有火，再往東，幾處村鎮也亮起赤光。到天快亮時，陳清臣己經看見三處渡口被燒，河面上漂著斷櫓、破箱和半截燒黑的門板。
一艘糧船斜斜卡在淺灘上，船幫被劈開，米袋浸在水裡，白米順著破口往外漏。
岸上幾個拿刀的漢子正爭搶船艙裡剩下的東西，看見小船過來，遠遠喊了兩聲。
老翁嚇得肩膀一縮。
陳清臣從船艙裡摸出那柄沾血的佩劍，站到船頭。
那幾人看見他身上官袍，又看見小船實在破舊，終究沒有下水追來，只朝水裡啐了幾口。
陳清臣一首站到小船轉過河灣，才扶著船篷坐下。他這才發現右臂袖口被刀割開，血己經順著手腕滴到木板上。
主簿從船艙裡探出頭，懷裡還抱著兩本溼了邊的冊子。
“縣丞，常熟怕是完了。”
陳清臣看了他一眼，沿路的城鎮皆是起火，何止是常熟，整個江南都完了。
主簿把話嚥下去，又低頭去看懷裡的冊子，手指把紙角一點點抹平。
走到第二日夜裡，江面忽然寬了。
老翁不敢再往岸邊貼，只順著暗水摸索。
遠處隱隱傳來號子聲，江面上有十幾盞燈排成一線，燈光下幾艘大船壓水而行，桅杆上掛著青州旗。
陳清臣先是一怔，隨即撐著船沿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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