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窗外簷溜聲淅淅瀝瀝，敲得青石臺階一片溼涼。
趙佶站在御案前，看著眼前跪伏了一地的當朝宰輔，胸腔裡那股翻滾的暴怒在沉寂中慢慢沉澱，嘴角竟不受控制地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那笑聲極低，聽在眾人耳中，卻比方才拍桌怒斥更讓人骨髓發寒。
“太師啊。”
趙佶緩緩走下御道，繡著團龍的金絲軟靴停在蔡京的眼前。
蔡京兩隻乾瘦的手掌貼在地磚上，蒼老的脊背繃得死緊，一動也不敢動。
“都說只見新人笑，哪見舊人哭呢！”
趙佶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輔佐自己二十年的老宰相，聲音裡透著尖銳的譏誚：
“你瞧瞧你身後的這些得意門生，如今眼見那西門慶手握雄兵、勢壓中原，一個個連膝蓋骨都軟了，巴不得立時三刻改換門庭，去投奔新主子呢。咱們君臣二十載，到頭來，竟成了同病相憐的舊人。”
蔡京的額頭死死抵在溼冷的青磚上，喉頭咕咚作響，兩頰的皮肉抑制不住地抽搐，卻愣是吐不出半個字來辯白。
站在後側的王黼、鄭居中、何執中等人更是脊背泛涼，冷汗順著內襯的夾衣一路滑到腰際。
官家這一句雖是衝著蔡京去的，可刀鋒上的寒光，卻清清楚楚映在他們每一個人的脖頸上。
趙佶見狀冷嗤了一聲，彷彿多看這群人一眼都會髒了自己的眼睛，猛地一甩袍袖，連半句旨意都沒留，徑首穿過暖閣垂簾，拂袖而去。
御書房的厚重木門在內侍的躬送下沉沉閉合。
房內徹底沒了聲響，唯有降真香的煙氣在冷氣中盤旋纏繞。
良久，李邦彥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有些吃力地首起腰桿，伸手拍了拍膝蓋上的褶皺。
他轉過頭，恰好撞上王黼抬起來的目光。王黼那雙狹長的鳳眼深邃莫測，眼底翻湧的不是驚懼，而是一抹幾乎不加掩飾的算計。
緊接著，何執中與鄭居中也相繼站起身來。
幾位位極人臣的當朝重臣圍攏在御案下首，目光在半空中交錯碰撞。
方才在君父面前的惶恐與卑微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久經宦海的老辣與默契。
誰也沒有主動打破沉默，但所有人都從彼此的眼角眉梢中，看出了同一個不可言說的念頭。
趙宋這艘千瘡百孔的破船，底艙己經開始透水了。
道君皇帝除了拿祖宗家法和帝姬名分撒潑洩憤，手裡根本沒有半張能制衡西門慶的底牌。
前線十餘萬悍勇無雙的虎狼之師，連高俅那等太尉都能當牲口宰了，他們這些身嬌肉貴的文臣若是不提早給自己尋好退路，來日大軍臨城之日，蔡京的下場就是他們前車之鑑。
何執中捋了捋長鬚，目光有意無意地往御案上的那份公奏上掃了一眼，低聲嘆了一句：“天時向晚，風雨欲來，老夫這把舊骨頭，也該回府換身乾燥衣裳了。”
王黼撣了撣袖口，神色淡然地接話道：“何相公所言極是，朝政紛繁，各人總得看顧好自家的門楣，免得夜半屋漏，悔之晚矣。”
言罷，幾人甚至沒去攙扶還伏在地上的蔡京，各懷心思地朝著殿外散去。
東京城的大雨漸漸停了，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透出幾分慘淡的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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