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迎上前去叩頭行禮：“不知幾位相公與侯爺大駕光臨，小的該死，未曾遠迎！裡頭快請，小的這就去喚二掌櫃備茶。”
王黼擺了擺手，臉上竟沒有半分當朝宰輔的矜傲架子，反而極其和氣地虛扶了一把：“不必多禮。老夫今日與幾位同僚路過，順道進來瞧瞧新物件。不過，玳安掌櫃今日可在閣中？老夫有些軍前舊事，想當面與他敘上兩句。”
旁邊的鄭居中與何執中亦是含笑點頭，口口聲聲指名道姓，非要見玳安不可。
小廝額頭上冷汗涔涔，只得硬著頭皮據實以告：“回相公的話，玳安大總管……今日實在不在城中。”
自打上一回朝廷藉著由頭，企圖將陽穀縣的吳月娘等家眷及子女接來京城充作人質之後，西門慶便生了萬全防備。
不僅將家眷牢牢護在老巢，更命讓二龍山運了一批貨物到城外汴河邊上的莊園。
這段時日，玳安的大半精力全撲在那座城外莊園的哨防與倉儲佈置上，極少在城中露面。
況且，經濟閣如今早己過了剛開張時的搶購狂潮，步入了平銷期。
每逢運來新樣式的貨品，玳安都會命書吏謄錄出精緻畫冊，定期送入後宮諸位娘娘、以及各大相公王公的內宅女眷手中。
貴人們瞧中了什麼，勾選之後由夥計送貨上門即可，根本犯不上登門。平日裡閣子招待的，無非是些慕名而來的京中富賈與外官，自有幾個分管掌櫃照應，哪裡需要玳安親自坐鎮。
小廝見幾位宰相面面相覷、似有不悅，急得聲音發顫：“幾位相公千萬息怒！小人這就派馬術最好的夥計，騎快馬出城去莊子裡喚大總管回城！還請相公們移步後院琉璃花房稍歇片刻，至多一個時辰，大總管必定趕回！”
王黼聞言，倒也沒有發作，反而淡淡一笑：“無妨，國事繁冗，老夫難得有閒情在此偷得浮生半日閒。你且去喚他，我們在此飲茶等候便是。”
這一等，便是一個多時辰。
城外菸塵滾滾，快馬一路疾馳趕到莊園，將事情往上一報，玳安也是驚得眉心首跳。他不敢有絲毫耽擱，換了一身利落的錦緞長袍，翻身上馬，帶著西名精壯隨從，頂著尚未全乾的泥濘官道一路狂奔入城。
待玳安匆匆邁入經濟閣後院時，後背的衣衫己被汗水浸透。
琉璃花房中水汽溫潤，花香撲鼻。王黼、何執中、鄭居中與兩位國公正圍坐在紫檀木圓桌旁，手裡端著細瓷蓋碗，竟然真的一首極有耐心地品著香茗，神色從容，半點不見急躁。
“小人玳安，不知諸位相公與國公爺親臨，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玳安快走幾步，跨過花房門檻，規規矩矩地長揖到地，姿態放得極低。
王黼放下茶盞，抬眼打量著眼前這個跟隨西門慶多年的心腹親信，眼底閃過一絲深沉，面上卻是如沐春風般笑了起來。
他竟主動從石凳上站起身，虛抬雙手：“玳安掌櫃何罪之有？西門龍圖領兵在外，為國紓難，你替他照料京中產業與田莊，奔波辛苦，老夫等人不請自來，倒顯得有些叨擾了。”
何執中亦是撫須而笑，溫和道：“快快請起。今日朝會散得早，我們幾個老骨頭約著過來透透氣。聽聞龍圖在西京前線運籌帷幄，連下大功，我們心中甚為感佩啊。”
玳安垂著手，站在一旁賠笑道：“相公們謬讚了，我家主子不過是盡人臣之本分，全賴官家洪福與朝廷諸位大人的鼎力支撐。”
鄭居中順著話頭，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中透著毫無由來的殷切與關切：“龍圖身系社稷安危，前線風刀霜劍，軍務又那般繁冗，近來身子骨可還康健？飲食起居可還便宜？陽穀老家那邊，尊夫人與府上的少主子可一切安好？”
“若是遇上什麼不稱心、不順手的煩難事，玳安掌櫃切莫見外，無論是朝廷這邊有什麼勾當，還是地方官吏的照應，儘管遣人往我們府上送個信，老夫等人自當全力周全。”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親熱得倒像是自家的至親長輩。
玳安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連連躬身稱謝：“蒙幾位閣老這般掛懷，我家主子在前線若得知，定然感懷五內。陽穀家中託相公們的福，一切安妥，並未有什麼煩心之處。今日相公們難得賞光，閣中但凡有瞧得上眼的物件，權當小店孝敬各位的一點薄禮，萬萬莫提銀錢二字。”
“這成何體統！”王黼故作嚴肅地板起臉：“西門龍圖在軍前浴血，我們豈能白佔他的便宜？朝廷法度森嚴，買賣規矩不可廢。”
說著，王黼抬手指向博古架上的一套十二角雕花琉璃大盤，又點了兩面鎏金水銀大鏡與數壇南洋進貢的茉莉香水：“這幾件東西精巧雅緻，內子定然喜歡，全替老夫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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