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挺犟。”
遠處的耶拉雪山巍然屹立,如同一位端坐雲端的白色神祇,峰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在純淨的陽光下流轉著聖潔的銀輝。它的山脊輪廓鋒銳而莊重,彷彿由天神以刀裁成,於湛藍天幕中切割出沉默而崇高的剪影,薄雲如紗,纏繞山腰,為這座巍峨的神山更添幾分朦朧與神秘。
而他們正攀登的折嘎拉姆山,則緊依耶拉一側,猶如它堅韌而峻烈的同胞兄弟,山勢更加陡峭,岩石裸露,路徑崎嶇,被世代藏民視為“意志的試煉之山”,兩山並肩而立,一者宏大寬厚,一者險峻深沉,一如命運之兩面:一面是慈憫的凝視,一面是淬鍊的召喚。
沿途的經幡被山風席捲,獵獵作響,五彩的布條在蒼茫山色間不斷躍動,如同千萬個祈禱在風中流轉不息。
他們繼續向上攀爬,山路越發陡峭,交錯著碎石和裸露的岩層,達瓦卓瑪的呼吸在稀薄的空氣中化成白霧,卻又很快被風吹散,轉經筒的聲音始終未斷。
大約正午時分,他們終於抵達埡口,這裡有一塊兒巨大的岩石,被當地人視為神的坐騎。不知從何時起,轉山的人們開始將親人的照片貼在石面上,寄託綿長的思念,久而久之,這裡就成了轉山途中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駐點,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們在此或匍匐跪拜,或靜默佇立,每一道身影都是一段未訴盡的故事。
達瓦卓瑪面朝耶拉雪山的方向深深朝拜,從一一和江讓靠坐在一旁的石塊上休息,目光靜靜追隨著老人的背影。
突然,一聲嘶吼從身後傳來,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幾乎劈開天際的哭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瞬間匯聚過去,江讓甚至猛地站了起來想去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背影,身形略顯臃腫,那聲哀嚎之後,她就俯身將頭抵在了那塊巨石上,一邊痛哭,一邊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彷彿這樣就能將某種無法承受之痛從身體裡驅逐出去。
江讓下意識往前邁了兩步,想上前詢問對方是否需要幫助,從一一卻輕輕拉住他的手腕,低聲說:“她在悼念親人。”
“什麼?”
“你看到石塊兒上貼著的照片了嗎?他們透過這樣的方式在悼念自己的親人。”扎西剛剛失蹤那會兒,達瓦卓瑪也來貼過,無論從一一怎麼說,老太太都不相信扎西還在。
或許是那位大姐的悲痛太過洶湧,岩石周圍不少人都紅了眼眶,低頭拭淚,沉默被哭泣染得沉重,風掠過經幡,也掠過這些無聲的懷念。
她起身靠近江讓:“有人轉山是為了與自然溝通,有人是為了磨鍊意志,也有人…是為了贖罪,或者道別。”
江讓靜立在原地,一時無聲。
他見過城市墓園裡整齊的鞠躬與獻花,也見過山野裡安靜燃燒的黃紙與香燭,但他從沒見過如此洶湧的悼念,在這離天最近的地方,痛苦被這樣直接、這樣粗糲地袒露。
那哭聲裡沒有剋制,沒有體面,只有最本能的思念與絕望,他忽然明白,這座山接納的不僅是祈願,還有難以帶走的悲傷,它以蒼茫和寂靜讓人直面生命的渺小與失去的巨痛。
從一一靜靜地注視著江讓,她知道眼前的一切正深深衝擊著他的心靈,風越來越大,彷彿裹挾了整座山上未說出口的思念,呼嘯著穿過經幡,也掠過他散落的長髮。
他的髮絲在風中肆意飛揚,如同黑色的火焰,又像是掙脫束縛的思緒,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覺得那縷縷髮絲彷彿拂過了她的面頰,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清冽而乾淨的松木香氣。
那一刻,她忽然希望風不要停。
因為這或許是她最後一次,能夠以這樣近的距離,感受他的存在。
而她始終沒有說出口的那句“再見”,也終於被這陣山風帶走,散入了蒼茫天地之間。
第55章
察覺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江讓勾起唇角:“在看什麼?”
從一一驀地回過神,有些慌亂地別開視線。
“到底在看什麼?”他俯身湊近,執意要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她又看到了他微微噘嘴的表情,還有他笑起來時眼下的臥蠶,那雙眼睛總是溼潤又明亮。
“去看看阿依吧,”她岔開話題:“她肯定在悄悄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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