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生物的斷肢在離體後的短時間內還會保留無意識的肌肉反應,就像海鮮攤販上被切割成碎塊但仍勃跳抽搐的鱅魚頭。唐念記得自己第一次跟林桐去菜市場買菜時,曾經指著那塊生機勃勃的碎屍問她:“它還活著嗎?”
林桐沒有直接說它活著還是死了,也沒有嫌她顯而易見的問題阻礙了她買菜的步伐,她的回答甚至不像在解釋給一個六歲的孩子聽,因為涉及了太多專業名詞。
“以前的人認為細胞分化過程是不可逆的,但核移植技術和誘導多能性幹細胞的出現讓已分化細胞的返老還童成為了可能,許多在現在的科技看來已經走到終點的情況,在未來也許都能重煥生機。”
唐念聽不懂:“那它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
“它在現有科技的認知水平裡死了。”
“未來呢?”
“不知道。”
舊時的談話淡去,唐念在月光下舉起不斷掙扎的斷肢,站起身,在房間內搜尋適合容納它的器具。
她很快找到了一個林桐以前用來種蘭花的透明控根花盆。將觸手放進去後,她在花盆頂部壓了張硬紙板,解鎖手機,把手機架在支架上,對準斷肢錄影。
她想知道這截斷肢多久之後才會徹底失去生物活性。
做完這一切,她才想起被她遺落在床底下的怪物,雖然它受了重創,但唐念不可能讓一個不久前才剛襲擊過自己的生物毫無約束地待在自己床底下。10kg的啞鈴顯然已經壓不住它了,她用掃帚
把它從床底下掃出來,拎著它剩餘的觸手,把它鎖進了閒置的保險櫃裡。
*
“你昨晚怎麼了?我昨兒睡到半夜,好像聽到你房間裡有什麼動靜。”
吃早餐的時候,唐生民破天荒關心了這麼一句。
唐念用筷子夾斷半塊腐乳塗在饅頭片上,淡聲說沒什麼,只是睡到半夜床塌了而已。
“啊?床還能塌啊?不過也對,都用了十七年了吧?回頭我找個工人過來修,正好我前幾天打麻將要了個維修工的電話。”
他說完便繼續埋頭吃飯了,沒察覺她右手纏的紗布變得比前幾天還厚。
唐念前兩天給他的說辭是走路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爛大街的理由。如果唐生民是那種細心的父親,她反而需要多費幾個腦細胞琢磨應付他的措辭,但他不是,因禍得福。
這天是週日,上午需要上課,下午可以休息一段時間。放學後她沒像往常一樣留在學校自習,而是回了家,邊刷題邊觀察花盆裡的那截觸手。
相較於剛從身體上分離那段時間,斷肢的活性降低了許多,每隔一兩分鐘,裸露在外的肌肉組織才會輕輕跳一下,如同將熄未熄的燭。這種細微跳動一直持續了二十三個小時才徹底止息,遠超地球上大多數生物,唐念在本子上忠實記錄下時間。
她有意餓了怪物一整天,直到二十四小時過去才打開保險櫃的門檢視它的情況。
失去一隻觸手且一整天沒有進食對它來說顯然是不小的能量損耗,它縮小了,從昨晚猛然暴漲的體型濃縮為了剛孵化出來那會兒的巴掌大小。
唐念推給它一碟生肉,是今天白天她和唐生民吃剩的豬前腿。
推過去的動作類似攻擊,似乎讓它受到不小驚嚇,它幾乎把整個身軀都貼在了保險櫃最內側的櫃壁上——那裡離她最遠。
唐念又把碟子往保險櫃裡送了送,幾乎就在她這麼做的同時,怪物發出了一道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尖聲嘯叫,聲音如幼鳥啼鳴,清脆短促且充滿了恐懼。
她退開一些,坐到保險櫃對面的書桌上背數學公式,只用餘光留意它的動靜。
過了足有半個多小時,確認她目前沒有攻擊意圖後,小怪物才從保險櫃的陰影裡溫吞吞滑了出來。它像一灘流動的蛋液,乳白色的身軀緩緩流到了碟盤上,整個身體覆蓋住那片豬前腿肉,幾秒後,身體一鼓一鼓,像是開始了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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