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在外的腳踝與手臂被蚊子叮了不少包,她沒有去撓,仰頭看著眼前一棵榕樹,問:“你能爬樹嗎?這棵樹樹冠挺密的,你把屍體弄到樹上去,然後你再自己下來。”
背後十分安靜,唐夏沒動。
唐念回過頭。
她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山裡這種幽深的黑暗,能夠藉著朦朧月光看清溫子默的形體,但更細緻的東西,像表情之類的就看不清了。
被唐夏寄生的溫子默就站在她身後一臂開外的地方,雙手自然垂於身側,整個人站得筆直,沒有呼吸,沒有起伏,既像皮影戲裡拓印在白色幕布上的黑影,也像一尊經年累月的石塑。
“唐夏?”
她輕輕喚了一聲。
這回唐夏動了。
一道骨肉炸裂的悶響,溫子默的頭轟然炸開,如同一場絢爛殘酷的煙花,嘴唇像日本都市傳說中的裂口女,誇張地朝兩鬢延去,直到整個下頜都掉下來,無數條強勁修長的觸手從他被撐到極致的嘴裡爆出,在黑夜中飛舞蠕動。
月光照不出具體的細節,唐念只能看到觸手外沿火紅色的光暈,刺目如血,但她知道這是唐夏的觸手的完全形態,一種迥異於乳白的豔紅。她想起了古希臘神話中的美杜莎,每一條翻飛的觸手都是猙獰蛇頭,嘶嘶吐著信子尋覓新鮮溫熱的血。
蛇頭瞄準了她,朝後弓起,擺出一個標準的獵食姿態,短短一瞬的停頓後,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呼嘯著撲向了她的臉。
她聽到了半個多小時前在院子裡聽到過的那種破空之聲。
……原來是這麼來的啊。
在這之前唐念從來不信走馬燈之類的東西,她覺得死亡的時刻那麼短暫,根本來不及回顧完一生,說不定還沒意識到任何事就死了。但在瀕臨死亡的瞬息間,她的思維竟然前所未有地活躍和順暢,她想她這回大概真的會死掉,然而比死亡的恐懼更快滋生的是一股源於生命本能的近似自然崇拜的狂熱。
她目睹了她親自飼養長大的小怪物精彩絕倫的捕食瞬間——即使捕食物件是她。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
這種感覺有點像她從前餵養紅火蟻,當她好奇地捻起其中一隻兵蟻觀察時,它毫不猶豫地蟄了她一口。紅火蟻的毒液讓她被蟄的指尖飛快腫起來,唐生民很生氣,說你一天天淨拿手捉這些髒東西,被咬就是遲早的事,該你長個教訓。她忘了自己那時回答什麼了,依稀記得是:“……可是它很漂亮。”
不僅僅外形漂亮,連獵食過程都那麼果決而精彩。
唐夏用觸手完全包裹住她的面部,觸手爆發出驚人的絞殺的力道,很快她就感受到了窒息感,好在眼睛尚能睜開,她睜大眼睛看著離自己近在咫尺的唐夏的口器。如果這是死亡的必經之路,她想在失去所有意識之前清清楚楚目睹它整個獵食過程。
但捕食突然停止了。
唐夏鬆了所有力道,她感覺到新鮮且涼爽的空氣復又開始湧動,融融流淌在她的鼻翼間。
觸手收了回去,唐夏上前一步,用溫子默的眼睛注視她。
“唐……念。”
它說了降生以來的第一句話。
它抬起手——嚴格來說是溫子默的手——用完全失去了溫度的手掌摩挲她的臉,鮮血淋漓的臉湊過來,只有眼睛依然是清明的,與血腥的面孔不同,充滿了小鹿般的純良,閃爍著好奇的微光,幽幽如同炬火。
“你不……怕我……”它生澀地說,語調既不像溫子默,也不像任何人,發音古怪而吃力,“……你好奇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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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謝謝噁心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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