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養它【完結】》第52頁 我們見過蟲子(2)

作者:施歲·6個月前

開到市區需要兩小時,在這兩小時間,女人始終有一搭沒一搭同唐念說著話,斷斷續續告訴了她許多有關自己的事情。

譬如她的丈夫是一個多好多好的人,可惜得了癌症英年早逝,村裡的人都對此感到惋惜,常常掛在嘴邊感嘆好人不長命。人類每年都說今年有望開發出癌症特效藥,可是時至今日,癌症仍是一道無解題。

再譬如,她的兒子是如何如何懂事乖巧,學習從來不要別人操心,也沒有與母親頂嘴的叛逆期,村裡的人提起來,沒有一個不誇的,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

她談論自己丈夫與孩子的語氣飽含愛意,纖柔的眉眼似水般融化開,愛具象化為窗外日光的光華在她瞳孔裡流淌——金燦燦的一條洗練的光華。

到達目的地以後,她開啟車門下了車,在邁步離開前拐到了副駕駛座旁,透過車窗,又遞了一塊綠豆餅給唐念,笑吟吟道:“好孩子,你再吃一塊吧。”

唐念接過來,連謝謝都沒來得及說,對方便攜著行囊走遠了。

“她好像很愛她的孩子。”她低聲道。

這種來自於成年女性的關懷她已經很久沒感受到了,久到甚至有些記不清自己小時候有沒有從林桐那裡等到同等的愛意。

有嗎?沒有嗎?

她努力回想著,記憶裡林桐的面孔卻逐漸模糊起來,轉而扭曲為整形醫院資料上肖挽紅陌生的臉。

駕駛座的唐夏沒有馬上發動汽車,而是轉頭看她,問:“什麼是愛?”

什麼是愛?這不是它第一次問她這個問題,唐唸的答案仍是不知道。她思索片刻,解釋說愛也許是被層層疊疊包裹起來的溫熱綠豆餅,以及談論起自己的家人時泛光的眼神。

“這就是愛了嗎?愛是一種行為,一個物品,一個眼神?”唐夏困惑地歪了歪頭,沒等唐念說話,它就揭露道,“可是,唐念,她沒有愛呀,她已經被我的同類寄生了。”

*

唐念愣了楞。

“它只是在模仿這個中年婦女生前的行為而已,你看,它談起她的丈夫和兒子用的都是‘村裡人說’這種句式。”

等“中年女人”徹底走遠,遠到看不見背影了,唐夏才比劃著向她解釋,“它會做綠豆餅是因為這個女人生前做綠豆餅被它看到了,去城裡給兒子送綠豆餅是因為昨晚村裡有人問它‘你這個週末不去給兒子送綠豆餅嗎’,露出那種眼神也只是在模仿那個女人生前的眼神。”

“我們是一種沒有個體意識的生物,只會聽從資訊素和本能做事,順便模仿別人的言行——把別人生前的言行整理成庫,當有人拋來一個問句,我們就從裡面調出使用頻率最高、最符合當前情景的詞句予以回答,但這個回答不代表我們自身的思考,我們沒有自身的思考。你們人類世界不是有AI嗎,我們和你們的AI其實差不多。”

“你現在聽我說話,可能會覺得我很有自己的想法,很有個性,但這只是因為我在學習階段跟你爸爸看了很多電視而已。我模仿了電視裡許多人的言行,又在裡面雜糅了一些你爸爸和你的言行,你們人類世界的AI由於語料庫不同,會展現出不同的‘性格’,我也是這樣。”

解釋完原理,它又把話題拐回了“愛”上,瞭然又失望地感嘆道:“我還以為愛是多麼了不起的東西,原來也可以被我們用模仿的方式表演出來啊——真無聊。”

陽光從車輛碎裂的擋風玻璃裡透進來,斑斑點點灑在唐生民臉上。睫毛向上翹起,挽起一抷金色日光,漆黑的瞳孔透出一種石塊般的不屑與漠然。

它是真的覺得無聊,就像小孩子在探險過程中發現一個幽深的山洞,日夜掛念,幻想裡面住著怪獸與奧特曼,幻想那是彼得潘的孤島,幻想那是一隻揣著懷錶的白兔的洞穴,筆直通往愛麗絲的夢遊仙境——幻想了那麼多,可真正進去探索以後,卻發現它僅僅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一眼望得見全貌的洞穴。

唐念輕聲笑了笑。

唐夏朝她瞥去視線,以為她會就“愛”的問題繼續和它爭辯,比如急赤白臉地反駁它,說愛確實就是很了不起的東西,是它愚笨呆蠢,還未參透其中含義。可唐念聳聳肩,說:“對,說不定愛就是這麼無聊的東西。”

然後她沒再就愛不愛的問題繼續展開,彷彿比它更快對這個問題失去興趣,她只是轉眸看向它,托腮沉思,說:“不過,我不覺得你沒有自己的意識。”

唐夏不解地看向她。

“你習慣團在我枕頭邊睡覺,雖然不管什麼布料你都能睡著,但你最喜歡純棉的布料,睡到純棉的布料你會像放鬆的倉鼠一樣變得扁扁的。”

“我摸你太久,你會覺得煩,會用電流蟄我一下,我算過了,你的忍耐閾值是十七次,連續摸你超過十七次你就會蟄我,有時視心情上下浮動三次。”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