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就此離開,那些廢棄病毒依然會被當成廢棄品統一清理,關於唐夏與上一隻槲蟲為什麼一隻活一隻死的秘密也會順勢被時間的塵土掩埋。
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知曉這些問題的答案,包括她自己。
其實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如同程式充滿了bug,但bug與bug互相抵消,湊巧執行起來一樣,很多事情都沒必要去深究其中的原理,也沒必要進行改動,說不定牽一髮而動全身,就讓它這樣不明不白地執行下去,能用結果搪塞甲方就行。
她可以像搪塞甲方那樣搪塞自己,不知其所以然且渾渾噩噩地活著。
可是……
她辦不到。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僅僅知道結果就會感到心滿意足的人。如果她是這樣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飼養唐夏,也不會想要北上尋找她媽媽。她所做的一切,從頭到尾都只是希望求得一個“為什麼”的答案而已。
有些人糊糊塗塗歌頌結局,有些人鑽牛角尖追尋開端。
而求知是她一生的讖語。
人類恆而有之的好奇心在那一刻猶如深海巨鯨發出的空靈嘯鳴,遊過漫漫海水,遊過四季更迭,遊過地球的紀元,從太古時期的盤古開天闢地吟唱到現在,在她足下震出空曠的迴音,驅動她轉身邁步,走向了那些尚未被研究的散亂的試劑。
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起它們,對桌面上的唐夏說對不起:“我還不想走。”
她說要委屈它在櫃子裡假扮實驗槲蟲一段時間了,還保證道自己不會讓它遭受太多實驗的痛苦,過幾天她會尋找合適的方式讓它假死,讓它名正言順“死”於某場實驗,將它從實驗室裡不引人注目地解救出來。
只有用這種方式她和唐夏才有可能逃脫責罰,不然私自攜帶槲蟲進首都,光是這條罪名都夠她吃上一籮筐的槍子了。
唐夏沒有說話——當然,主要是沒法說話,它抓來一支筆,在草稿紙上氣惱地寫下:“那我剛才豈不是白吃我自己了嗎?”
“我看你吃得挺開心的。”她移開目光。
唐夏立刻炸毛了,張牙舞爪,痛斥她說的是什麼鬼話,太壞了,簡直沒有良心。壞字還著重描粗了,旨在控訴她的絕情。
唐念決心貫徹落實絕情的控訴,把它寫的紙條送進碎紙機攪碎,順帶單手將它拎了起來。
它又縮回了巴掌大小,軟乎乎的一團,因為生氣,身體像火苗一樣在她手裡忽上忽下跳躍。她將另一隻手也扶了過去,像捧著一團燃燒的水似的捧著它,笑了笑,說:“好了……可是你不就喜歡我這個樣子嗎?”
它恨自己不能說話,不然就能回答說我哪有這麼受虐狂?但就在它這麼想的時候,唐念剛好低下頭,在它冰涼的身體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唐夏還牢記著親吻是人類之間表達親暱的一種手段,但此時它並沒有回想起那本雜誌的內容,它只是感受到了她的嘴唇,柔軟得像初綻的花瓣。
它像被公主親吻的青蛙王子一樣咻的一下消氣了,變得溫順且任人擺佈,懶洋洋地想著,好吧,它可能、也許、大概……確實是有受虐癖。
第92章 假冒偽劣駭客很久沒見到你的仿生人了
漫長的梅雨季到來了。
連著一週,密米爾都籠罩在無邊無際的菸灰色雨幕裡,梅雨天的雨不大,纖柔的雨線,密實如同陳年蛛網,撐傘顯得小題大做,不撐傘從街頭走到巷尾,身上又會多上一層似有若無的水汽,溼涼又粘膩。
這是撐傘與不撐傘都覺得渾身不得勁的天氣,唐念通常會戴頂鴨舌帽出門,儘管這個裝束在雨天看起來像個即將行竊的小偷。
這幾天她一直在宿舍與實驗室兩點一線往返。
第八次擴散當天,她還是被糾察員帶去了他們設立的審查中心,交由審查中心的領導評估她的行為需要接受何種程度的懲罰。鑑於她發現了具有突破性的重大成果,而且實驗室很缺人,領導給她記了個過,佈置了一些線上的思想課程任務,就讓她先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