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生活刻板,橫亙在她與眾人之間的還有年齡差距。
這個號稱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學生從幼兒園開始就展露出了卓越的數理化才能,對演算數學題情有獨鍾,除此之外的一切一概不聞不問。父母為了讓她所學的知識能夠適配大腦的飛速發展,幫她辦理了許多次跳級手續。
十四歲上大學時,邢知理比學校裡的同齡人矮上一大截,連初潮都還沒有來。年齡造成的錯位與她孤僻的性子綜合在一起,導致她從小到大都沒能交到任何知心朋友。
2061年,戰爭進入中後期,世界各地的人民對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早已心生疲敝。那年萬枷19歲,就讀於世界頂尖學府的人工智慧專業。
與邢知理相反,她是學校裡廣交朋友、品學兼優且才華橫溢的風雲人物,做什麼事都一呼百應,生日當天總能輕易收到幾十份禮物與轉賬,突發奇想要吃夜宵也能臨時湊齊七八個人。
“聰明”只是她的閃光點之一,而非全部。
當時她才本科,就已經成功擠入了本專業一個大名鼎鼎的教授的實驗室,在實驗室裡快樂地混了一個學年,大二時突然接到一項委託,是幫一個在戰爭中腦死亡的政界大人物實現數字永生。
名義上是你情我願、錢貨兩清的委託,實際上卻牽涉到許多複雜的利益關係,無論拒絕還是失敗,都會被有心之人扣上帽子。她的導師一夜愁白了頭,萬枷輕鬆肆意的大學生活也因此宣告結束。從那天開始,她和組裡其他成員幾乎二十四小時都泡在實驗室裡鑽研那個委託。
當然,他們並非單打獨鬥,數字永生是一個需要跨專業合作的專案,涉及到腦神經等領域的知識,萬枷便是那個時候認識邢知理的——她學的是生物。
論年齡,她比萬枷還小一歲,論資歷卻已是前輩。
與邢知理交朋友是一件困難的事,但比這更難的是與她合作。因為她太聰明了,聰明得不顧他人死活,常常預設自己掌握的內容也能被其他人輕鬆理解與掌握。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實驗室裡當然都是人才,可邢知理是比他們站得更高更遠的天才,人才與天才之間有著天賦的壁壘,她走得太快,其他人光是跟上她的步伐便深感吃力。
合作期間,萬枷在邢知理與專案組其他成員中間充當了潤滑油般的斡旋作用,她努力理解邢知理跳脫的思路,儘量將其轉化為能被其他人讀懂並理解的語言。這麼做一方面是出於惜才,另一方面也是不服輸。她不理解大家都是人,憑什麼她和邢知理的智商差距會比豬和人的差距還大。
講述到這裡,萬枷對唐念說:“那段時間我們同吃同住,我其實早在入學那會兒就聽說過她的事蹟,很多人都說她是個怪人,但接觸下來……我發現她不是怪,她可能只是生病了。”
阿斯伯格。
萬枷後來瞭解到的這個病症十分契合邢知理的種種古怪表現。她缺乏與人的眼神交流,對“分享”一事毫無興趣,興趣侷限,智商高,生活刻板,擁有一套在別人眼裡難以理解的規矩,連刷牙的牙膏每次擠出多少都有嚴格定量。
“我想她的父母其實是知道她的病症的,但比起‘生病的孩子’,‘孤僻的天才兒童’這種敘事更讓他們痴迷,所以他們沒有及時對她進行干預,而是放任她成為了現在這樣的人。”
唐念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那你們後來成為朋友了嗎?”
萬枷攤開手笑道:“我也不知道,其實我感覺世界上沒有人能夠真正成為她的朋友……她有她自己的世界。但當時我應該是世俗定義上最接近她朋友這一角色的人了吧。”
萬枷說她當時的性子比現在活潑多了,現在這樣已經是經過歲月沉澱的結果,她年輕那會兒喜歡逗人玩,幹些貓嫌狗厭的事,邢知理被人逗弄後的反應與其他人很不一樣,因此她尤其喜歡去招惹對方。
譬如拿走實驗室裡她常坐的那把椅子。
其他人來到實驗室,發現自己常坐的椅子不翼而飛,一般都會意思意思尋找幾分鐘,實在找不到就另尋椅子作為替代。但邢知理不。
她如果找不到,就會天長地久地一直找下去,最長的一次找了一個多小時,之所以沒有持續下去,還是因為導師大怒,拍桌罵得唾沫星子橫飛:“到底是哪個王八犢子拿走了邢知理的椅子?!”萬枷看導師氣得脖子上筋絡畢現,彷彿下一秒就要血管爆裂而死,意識到大事不妙,才趕緊將椅子放回原位。
“……”
唐念無語道,“我覺得你比她更難相處。”
世界上到底為什麼會有這麼幼稚的人?唐念越想越懷疑那個定時炸彈的無聊測試萬枷其實樂在其中。
“有嗎?沒有吧。”萬枷說。
她和邢知理的友誼維持到了數字永生的委託結束,那之後邢知理正好本科畢業,她沒有與人保持線上聯絡的習慣——萬枷很懷疑她究竟有沒有社交帳號——總之隨著合作結束,萬枷也暫時失去了她的訊息。
再次聽聞邢知理的動向是2062年底,她得知邢知理碩士期間轉方向研究冰川病毒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