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上眼睛,回想起出租屋裡那些挑燈夜讀的深夜,有一回,算完置信區間的邢知理從電腦螢幕上抬起頭,彎起一雙眼兒,邊揉捏酸脹的手腕,邊揚起笑容對她說:
“萬枷,我還是覺得做科研好開心。”
她輕柔的聲音帶著溫吞厚重的力量穿越時空,後來無數次迴響在萬枷耳邊。
第108章 庸俗與酒結群的鳥和自由的風
萬枷漫長的敘述結束了,她給了唐念充足的時間消化這件事。
很早之前——也許是得知她甲級戰犯的身份後,也許比這更早,九歲那年看出唐生民並沒有很積極地在尋找林桐後——唐唸對於自己媽媽的結局其實就已經有了某種模糊的預感。
她垂眸盯著手裡沉甸甸的資料夾,盯到資料夾外殼表面的文字都扭曲成了她不認識的一條條蚯蚓,才逐漸抬起視線。
“你媽媽的事給了我很大啟示。”萬枷看著她圓溜溜的眼睛,緩慢地說,“我意識到學術烏托邦是不存在的,如果不想任人宰割,就要把理想和命運握在自己手裡……我們不能只埋頭在象牙塔裡做科研,需要有人來提供一個環境。”
“這是您成立政黨的原因?”
“是。”
萬枷是有力量的人,她的力量不同於邢知理的力量,不是純粹理想主義的、一條道走到黑的執著,她的力量在更廣闊的天地。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為自由開道者,不可令其困厄於荊棘。
總要有人為抱薪者建築避寒的屋宇,總要有人為開道者提供開墾的工具。
那麼,就讓她來當這個人好了。
“我想要建造一個能容納所有人的社會,一個由複雜個體組成的集體,在這裡,孤僻也好、合群也好、聰慧也好、愚鈍也好……所有性格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她望著檔案室天花板的橫樑,彷彿能透過那些橫樑望到外面的天空,“集體主義是必然的,但人類有更適合自己天性的集體主義,它更復雜,也更柔軟。”
唐念沉默著沒說話。
萬枷突然把視線轉向了她:“唐念,雖然有你媽媽這層關係在,可人是會變的,我不敢僅憑這層間接的關係就完全信任你的為人。其實從得知你北上尋找你媽媽那刻起,我就很擔心你會和你媽媽一樣……太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對周遭的一切不聞不問。所以我進行了那個在你看來很冒犯的測試,我需要知道生命在你心裡佔據多大的分量。”
萬枷的聲音溫和下來,眼神里帶著幾分真摯:“你是個很好的孩子,你媽媽沒有說錯,唐念,我希望你能加入我們的隊伍。”
這裡的隊伍並不僅僅是指生活在A-178區,像那些已經接受反動派庇護的普通民眾一樣普通地生活——唐唸對此心知肚明,她知道萬枷口中的“隊伍”指的是反動派的骨幹,加入她的隊伍意味著會接觸到黨派內部更多更機密的情報,與他們形成更深更緊密的聯結。
接著萬枷丟擲了各種近似誘惑的條件,說她現在是通緝犯,單打獨鬥很不安全,不如加入他們,起碼他們能為她和唐夏提供堅實的庇護。而且從此以後她都不用再煩惱吃穿用度的問題,她會像史醫生一樣擁有自己的房子,也會擁有自己的事業。
聽起來很美滿,安定而幸福,但唐念開口了:“我拒絕。”
檔案室裡一時安靜下來。
萬枷合上嘴,嘴角淡淡的笑容也斂去了,沉默地盯了她一會兒,低聲問:“你還在生我的氣?”
唐念搖搖頭。
儘管在萬枷眼裡,她現在多半是那種記仇又難以溝通的熊孩子形象,但她知道這答案不是出於任何賭氣。
邢知理的故事當然充滿了傳奇色彩,即使對方不是她媽媽,而是一個陌生人,她無疑也會被故事裡的宏大敘事打動。唐念甚至相信此時此刻,若她媽媽還活著,聽到了萬枷的邀請,多半而也會出於彌補等複雜的心態義無反顧加入她的隊伍。
可她不是她媽媽,她是她自己。
她不需要彌補什麼,更沒有替母親贖罪的想法,她只需遵從自己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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