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厚沒有回答,只是狠狠地吸了口煙。
煙快要燒到過濾嘴了,他才把菸頭摁進腳下的泥地裡,用鞋底碾了又碾。
然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腔裡憋了幾天的那口氣全吐了出來。
“你爺爺這一輩子,啥也沒信過,就信一樣——別跟髒東西打交道。”陳德厚說,“他活著的時候,村裡有人找他看事兒,他從來不摻和,也不讓我們摻和。他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這世上的便宜,沒有白佔的。你拿多少,它就拿多少。”
陳默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後背上像被人用燒紅的鐵絲抽了一下。
“爸,爺爺為什麼這麼說?”他問,聲音在發顫。
“我哪知道。我就當是老輩人過日子的話。”陳德厚搖了搖頭,“可是今天看了你爺爺身上那東西,再想想你背上那東西,我心裡就直發毛。
你爺爺那印子,我活到快六十了,從來沒在他背上見過。
他沒了,那東西倒顯出來了。
你說這叫什麼事?”
陳默沒有接話。他覺得自己的後頸一陣一陣地發熱,紋身裡的那隻眼睛又開始醒過來了。
他強忍著沒去摸,只把雙手疊在膝蓋上,死死地按著。
那天晚上,陳默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躺在爺爺屋裡的老木床上,木頭在夜裡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窗外的月亮朦朦朧朧的,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照在地上像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側著身子,把外衣脫了,反手去摸後背。指尖從肩胛骨一路往下摸,摸到了那個越來越鼓的眼睛,摸到了那些像藤蔓一樣蔓延開來的細密紋路,也摸到了右肩胛骨下面新長出來的一小塊凸起。
那塊凸起很小,和爺爺身上那個勾玉胎記的位置一模一樣。
陳默的手指按在那上面,能感覺到它有輕微的搏動,像一顆長在皮肉裡的小小的心臟。
他猛地把手縮回來,扯過被子矇住了頭。
第二天,陳默去了一趟爺爺出事的地方。
石橋還是那座石橋,橋下的溪水已經快斷流了。
橋頭的三岔路口車不多,偶爾過去一輛三輪車,壓得路上的石子咯嘣響。
陳默把車停在小賣鋪旁邊,下了車,站在路邊往橋的方向看。
這條路他小時候跟著爺爺走過無數遍。
每次去鎮上,爺爺都要牽著他從橋上過。
爺爺的手又粗又硬,牽得他很緊,生怕他掉到橋下去。
他那時候總覺得爺爺走得太慢了,老是東看看西看看,看見個熟人就停下來聊兩句,害他少看了許多鎮上的熱鬧。
現在他站在這裡,巴不得能再被爺爺牽一回,走多慢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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