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闖突然鬆開手,任由那女人跌坐在地,佈滿老繭的手狠狠抹過臉,低吼震得油燈都在晃:“當初從哥布林窩裡救你們出來,哪個不是哭著說憎恨哥布林?”
他突然冷笑一聲,一腳踹翻火塘邊的鐵三腳架:“現在卻為了這些哥布林雜種,不惜被叛自己的種族!你們倒是說說,是不是恨我們殺死哥布林破壞了你們的家庭?”
“是不是恨我們殺死了你們的哥布林丈夫和哥布林兒子?邯鄲縣不會收留哥布林哥布林雜碎,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最年輕的那個姑娘突然發出細碎的嗚咽,用髒兮兮的袖口捂住嘴。
劉桂闖的目光掃過她們青紫交加的腳踝——那是被哥布林鐵鏈磨出來的舊傷。
“你們自己好好想想你們和它們是同類嗎?”他轉身抄起靠在帳門的環首刀,刀鞘上的銅環撞出冰冷的脆響。
“等你們想清楚了再來邯鄲縣城找我。”
帳簾被他掀開時,捲進一捧雪粒子。女人們看著他寬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突然爆發出壓抑的哭聲,卻沒一個人敢再提保護那些幼稚的話。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她們像一群被晨露打蔫的野草,齊刷刷跪在邯鄲城外。
襤褸的衣衫遮不住青紫傷痕,各族特徵迥異的臉上卻掛著同一種空洞——懷裡本該蠕動的哥布林幼崽不見了,只剩雙手徒勞地圈著虛空。
最先清醒的是那個狐耳少女。
她曾以為因懷裡的小怪物獲得同情,是換取苟活的籌碼。
可當晨風吹散城門樓上的號角聲,她忽然看清掌心殘留的黑色汙漬,那是昨夜偷偷將幼崽溺死在泥沼時留下的。
指甲縫裡還嵌著哥布林粗糙的皮膚,像某種恥辱的烙印。
後排的牛頭人女性突然發出壓抑的嗚咽。
她想起三個月前被擄走的兒子,想起哥布林強迫懷上異種時的獰笑。
昨夜逃亡路上,她親手掐死了那個吸著她奶水卻露出獠牙的小東西,溫熱的血濺在胸口,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城門緩緩開啟的吱呀聲,像鑰匙插進生鏽的鎖孔。
她們曾堅信哥布林的“恩賜”是生存的唯一途徑,是弱肉強食法則下的無奈選擇。
可當邯鄲城頭飄揚的玄鳥旗映入眼簾,當守城士兵的甲冑反射出冰冷寒光,某種被遺忘的尊嚴突然刺破了麻木的繭房。
“那是……城牆?”魚人女性的鰓蓋翕動著,她記憶裡只有洞穴的潮溼和哥布林的腥臊。
此刻望著高聳的城垣,那些被灌輸的“順從即存活”的念頭,正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嶙峋的礁石——那是刻在骨血裡對文明的渴望。
沒人下令,也沒人說話。她們只是慢慢鬆開蜷曲的手指,任由晨風吹散掌心最後一絲屬於哥布林幼崽的溫度。
當第一縷陽光越過城樓,照在她們沾滿血汙的臉上時,某個斷裂己久的認知正在重新拼接。
原來活著,不必靠哺育仇恨;原來自由,是從放下孽種的那一刻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