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允將棋子一一收於盒中,聞言平靜道:“孟公性情剛直,素有古臣之風,此時求見,多半也是為了宮宴未盡之言吧。”
“哦?”
皇帝靠迴圈椅,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神情莫測:“既如此,宣他進來。正好,崔公也與朕一同聽聽這孟太傅有何高論。”
孟士齡一襲朝衣,步態平穩地走進宣室殿,端正行禮。他顯然不曾料到崔承允在此處,微微一愣,隨後向他頷首致意。
“孟公除夕之夜不享天倫之樂,反而入宮與朕這幾個老翁作伴,為何啊?”
“臣為北宮罪人莊孟衍之事,冒死進言。”孟士齡撩袍而跪,坦誠直諫,“臣聽聞其於蠶室自戕,性命垂危,懇請陛下收回腐刑之議。”
皇帝眼中劃過一抹意外:“自戕?朕倒是不知他竟有如此烈性。現下人如何了?”
“據聞蠶室已請了太醫。”
“來人,傳太醫院正。”
孟士齡隻字不提太子,只言宮宴之後驟聞此事,忐忑難安,無論如何也要面聖諫言,又道:“南淮新附,人心猶疑。陛下未行絕滅之策,恩威並施,方能令民心歸附。此事關乎南地長治久安之大局。望陛下三思!”
皇帝聽著,看不出喜怒:“孟公此論,崔公以為如何?”
崔承允拱手:“句句在理,老臣附議。”
他們皆是朝內德高望重的老臣,一位從心性出發,一位陳明權術平衡,殊途同歸,都在勸他饒恕莊孟衍。皇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轉了一圈,幾不可聞地一嘆:
“諸公如此,倒顯得朕殘暴不仁,對一稚子趕盡殺絕。”
“臣等不敢。”兩人皆拜。
“陛下。”馮德勝在殿外奏請,“劉醫正到了。”
“宣他進來。”
劉太醫戰戰兢兢地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道:“微臣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
“免了,你們幾個都起來回話。”
皇帝屈指揉了揉眉心,聲音不高,但自透著股迫人的威嚴,“莊孟衍傷勢如何?”
“回陛下,莊孟衍頸間為碎瓷所傷,創口長約三寸,深近半寸,幸未傷及咽喉。眼下脈象雖弱,但只要好生將養,性命應是無礙。”
“蠶室何來碎瓷?”
劉太醫頓了頓,臉上泛起為難之色,支支吾吾道:“臣觀碎瓷品質上乘,似、似為尚宮監所制,專供宮中貴人所用的藥瓶。”
孟士齡與崔承允對視一眼,俱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凝重之色。宮中用度有數,一查便知究竟是哪位貴人不慎遺落,被罪人撿了去。此事可大可小,端看聖意如何。
皇帝似乎不欲深究,沉吟片刻道:“也罷,崔公孟公所言皆有道理。朕本無意為難一小兒,只是他當庭冒犯天威,若朕輕輕揭過,倒讓四海以為大胤軟弱可欺。如今他既已吃了苦頭,就免去腐刑,仍囚於北宮自省吧。”
“陛下聖裁。”
皇帝又掃向劉太醫:“你著太醫院多看顧北宮一些,莫叫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