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樑唯有一條出路，出口處遍佈敵軍的火把，在風中搖曳不定。
隊伍繼續前行，馬蹄踏過積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姜雲昭策馬走在最前方，速度不緊不慢，彷彿前方那千餘北漠軍隊根本不存在一般。
距離山樑出口還有兩百步時，按照常理，此刻北漠陣中應當已經響起號角，大胤殘軍也該放緩步速列陣了。可詭異的是，雙方都沒有任何動作。北漠軍隊甚至連弓弩手都未部署，所有人只是沉默地注視著這支不斷靠近的隊伍。
一百步。
五十步。
姜雲昭甚至能看清對面陣前那面旌旗上繡著的狼頭紋樣，能看清第一排北漠士兵盔甲縫隙間露出的面容。寒風捲著雪沫撲在她的臉頰上，帶著鐵器與凍土的氣息。
然而北漠陣中依舊一片死寂。
拒馬後方，為首的將領端坐馬上，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們。恍惚間，竟讓大胤將士以為他們誤入了一處鬼地，面前根本不是活生生的敵軍，而是一群早已被凍僵的屍體。
姜雲昭握緊韁繩，保持著不疾不徐的速度，率軍從北漠陣前從容經過。
雙方最近時相距不過三丈。姜雲昭看到那名將領微微垂首，右手按在胸前，向她行了一個北漠的禮節。她沒有停馬，只以頷首回應。
隨後雙方無聲交錯，各自前行。若非莊孟衍始終跟在姜雲昭身側，而且一刻不落地留意著她的動靜，恐怕根本不會注意到風雪中這微妙且不合常理的交流。
直到隊伍完全透過山樑出口，身後的北漠陣中才終於傳來一聲短促的號角——但那不是追襲的號令，更像是收兵。
大胤將士們個個驚疑不定。他們方才已做好了決一死戰的準備，可不但沒有發生任何交戰，北漠軍隊竟就這樣放他們過去了？難道那根本就不是北漠人，而是大胤自己人假扮的？
前方的道路逐漸開闊，積雪覆蓋的山道兩旁開始出現稀疏的枯林。莊孟衍神色自若，倒是一點也不見奇怪。他策馬靠近了些：“殿下方才與那北漠將領……”
“他是大姐姐的人。”姜雲昭簡明扼要地說，“所以北邊是唯一可行的路。”
莊孟衍聞言，目光輕輕落在她髮間的玉兔髮簪上，眼中流露出一絲瞭然。
難怪在所有人都覺得無路可逃時，她卻果斷選擇了從太液池暗渠撤離。不僅是因為暗渠所知者甚少，也不僅僅是因為北邊可以直通北境，更是因為她知道，這是唯一一條不會被圍剿的路。
這個計劃放在任何一支正規軍隊中，都是會被立刻揪出的背叛行徑。可北漠與西疆的聯軍本就不夠團結，即便有人從中動手腳，雙方也只會互相指摘，這反倒成了姜雲曦最好的掩護，她的人只需混在其中悄悄放行便可以。
聯軍並未徹底控制整個大胤。只要離開皇城，他們至少暫時就安全了。
隊伍繼續向北行了約莫半個時辰，風雪漸小，天色卻愈發暗沉。姜雲昭判斷前方應當有一處廢棄的烽火臺可供暫歇，於是命全軍轉向，沿著一條几近被雪掩埋的小徑拐入山坳。
烽火臺果然還在。石砌的基座大半埋在雪裡，上層木構早已坍塌，只剩四面殘牆勉強能擋一擋風。
姜雲昭命人將馬匹牽入背風處，又分出幾組哨探守在四周高地，其餘人就地休整。
她獨自走進烽火臺殘存的角落，靠著石壁坐下來。連日奔波勞頓，她的精神已到了極為疲憊的臨界點，全憑一口氣吊著才沒有倒下。此刻終於暫時脫離了危險，倦意便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
她在石壁上靠了片刻，眼皮沉得幾乎睜不開，卻仍強撐著沒有閤眼。
莊孟衍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腳步放得極輕，但踩在碎瓦上的聲響還是驚動了她。姜雲昭抬眼看了過去，見他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熱氣在冷空氣中升騰成一小團白霧。
“殿下歇一歇吧。”他說。
姜雲昭沒有回應。
莊孟衍頓了頓，俯身去看，才發現這個不過十七歲的亡國公主已經因連日來的壓力沉沉地睡了過去。即便在夢中她也睡得極不安穩，眉心始終緊蹙著。莊孟衍脫下披風蓋在姜雲昭身上，自己則坐到風口的位置，替她擋住不斷從縫隙間灌入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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