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搭起的營帳擋去了大部分風雪,只剩下縫隙間呼嘯而過的夜風,一遍遍撕扯著氈布。營帳中央生著一堆火,火光跳動,帶來些許珍貴的溫暖。
姜雲昭的意識浮沉了很久。身體深處泛著陣陣冷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而額頭與喉嚨卻又幹又渴,像有一團火在裡面燒。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兩半,一半在冰窟裡,一半在火爐上,意識越發昏昏沉沉。
就在這時,一點粗糙的涼意忽然貼上她的額頭。
那是一塊用冷雪水浸過的布巾。疊得並不平整,動作也有些生疏的僵硬,邊緣擦過她眼角的傷口,帶來輕微的刺痛。但那隻手沒有離開,反而順著布巾的邊緣,將她散亂在頰邊、被冷汗浸溼的頭髮撥開,動作很慢,像是不太熟練,卻異常小心。
有人托起她的後頸,將一隻粗陶碗抵在她的唇上。
“嚥下去。”
水喝得有些急,順著她的嘴角溢了出來。那隻手停頓了一下,隨後直接用衣袖擦去了她下頜的水漬。動作談不上溫柔,甚至透著幾分笨拙,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耐心——一種與他平日裡那種經心算計的樣子截然不同的耐心。
姜雲昭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在昏暗的火光中艱難對焦。她看到莊孟衍就坐在她身側,手裡端著那隻粗陶碗,正垂眸看著她。火光映照著他緊繃的下頜與深邃的眼睛,將他眼底那些平日被壓得極深的東西,一併照了出來。
姜雲昭從未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看到他露出這種神情。
沒有平日裡那種帶著刺的試探,沒有刻意壓低的偽裝,也沒有那層隔在他們之間、讓他始終屈居下位的陰鬱。大胤的江山亡了,她從雲端跌落,失去了大興宮,失去了父兄,成了隨時會被敵人追殺的逃亡者。而在這片荒蕪的雪林裡,大胤的公主與南淮的亡國之君,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同一層面上。
這種由血澆灌出的慘烈的平等,彷彿在無聲中填平了莊孟衍心中那道深不見底的溝壑。他常年被壓抑的尊嚴與自我,在這一刻忽然迸發出蓬勃的生機——在這個由他來發號施令、由他來庇護她的夜晚,終於得到了成全。
他將姜雲昭額上不再冰涼的布巾拿下來,重新浸入一旁的雪水中,擰乾,再次按回她的額頭上。那隻手落下來的時候,姜雲昭伸手按住了它。
她的手很燙,他的指尖卻很涼。
“為什麼不走?”她問,目光虛虛地落在他的眉眼上,正試圖隔著一層薄霧辨認什麼。
那些盤根錯節的長遠算計,那些引她入局的陰暗心思,在生死一線的寒夜裡都顯得格外蒼白。姜雲昭不知道自己帶上他一起逃亡是出自什麼心態,但莊孟衍分明有別的選擇。他大可以扔下她,或者藉機要挾這些大胤殘軍,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但沒有。
他留了下來,為她生起爐火,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替她換著額頭上的帕子。就好像這種本能的護持,遠比任何籌謀都更深地紮在他的骨血與靈魂裡,讓他在這樣急迫的生死邊緣忽然看清了自己的內心,看清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睡吧。”莊孟衍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將狐裘的邊緣往上拉了拉,嚴絲合縫地蓋住她的脖頸,將那些寒冷的夜風都牢牢阻隔在外。
火光映在他側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姜雲昭沒有再追問,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鉛,終於不再強撐,緩緩闔上了眼睛。
那一夜,她斷斷續續地做了很多夢,醒來時卻什麼也記不清了,只記得夢裡有人一直在她身邊,沒有離開。
……
北辰二十三年的春天終於徹底到來。北漠的凍土一層一層消融,露出底下柔軟的草木,泛出星星點點的綠意。姜雲昭與剩下的兩百餘人,歷經數日長途奔襲,終於踏入了鎮北軍鎮守的地界。
她已經提前派出斥候與劉錚接觸,因而此時無需停留,直奔鎮北軍大營而去。
上一次她來北境,親手查辦了鎮北軍劉家,劉家貪墨軍餉、私佔田產、剋扣士卒,樁樁件件皆有實證。如今大胤覆滅,各地守軍或降或散,唯有鎮北軍未降,仍在這片苦寒之地上牢牢堅守著。想到這裡,姜雲昭的心情不免有些複雜。她當初親手拔了劉家的根,如今卻要仰仗劉錚的庇護來苟全性命。
但這種心態只出現了短短一瞬,她便不再多想。
時移世易,恩仇輪轉。她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問心無愧,旁人的抉擇是旁人的事,她無需為此背上負累。
當鎮北大營的旌旗在遠處隱約可見時,姜雲昭勒住了馬,身後兩百餘人隨之停下。遠處數面黑底銀邊的帥旗在風中飛揚,上書“劉”字。乾淨利落,不帶任何多餘的綴飾,像極了姜雲昭印象中的三哥。
片刻後,營門大開,一隊騎兵從營中疾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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