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孟衍提筆寫下幾句話。先是痛斥魏王通敵叛國,數落異族鐵蹄踐踏中原的慘狀,再表昭陽長公主臨危受命,鎮北軍護國之功赫赫。
姜雲昭的目光落在那份漸漸成形的檄文上,莊孟衍用詞鞭辟入裡,句式工整嚴謹,與他平日裡的風格截然不同,卻是一封上佳的檄文。
片刻之後,檄文已成。莊孟衍將宣紙雙手遞給她:“殿下瞧瞧?”
“末尾再加兩句。”她道,“凡願隨我共赴國難,平叛安民者,皆為大胤功臣,一概既往不咎。若有趁亂聚眾鬧事,阻撓大軍行事,散播謠言亂我軍心者——”
說到這裡,姜雲昭停頓了一下,那雙薄紅未褪的眼睛此刻卻冷若堅冰,
“無論什麼身份,與叛黨同罪,殺無赦!”
莊孟衍聞言笑了笑。
這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方才那個因為衛桑的死而落淚的少女已經被徹底鎖進了最深處,再也不會輕易出來了。而坐在他面前的,是真正手握虎符,誓要在北境這片苦寒之地上殺出一條血路的昭陽長公主。
以大義為名,舉殺伐之刀。
這永遠是最有效的手段。
“殿下英明。”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隨後垂首,將她補充的這兩句話利落地添在了最後。
整篇檄文一氣呵成。
檄文寫定之後,姜雲昭又命人謄抄三十份,分別送往朔河城中的各家門閥、學政衙門、以及周邊幾處城池。非得要將她的思想傳遍整個北境。
她很清楚,朔河只能算作一個立足點,要想成事,僅靠鎮北軍這一萬多人遠遠不夠。
“下一步殿下準備如何做?”莊孟衍問。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我需要更多的兵力和人手,也許是時候去一趟落日關了。”
莊孟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落日關是一步險棋,但也是一步絕殺……”他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方才試筆的宣紙,咬字卻很清晰,“我們在北境打的那場勝仗雖然沒有決定勝局,可到底會給北漠帶來壓力。我之前在河谷截下的那批北漠糧草原本就是送往落日關的,算算日子,如今落日關的存糧頂多還能再撐三五天。”
姜雲昭笑了笑:“北漠不是一向自詡善戰的狼嗎?餓著肚子的狼,最容易發瘋,也最容易被誘捕。”
莊孟衍頷首,並未多說,只道:“殿下早些歇息,明日還有得忙。”
姜雲昭“嗯”了一聲,卻沒有起身的意思。她依然靠在圈椅中,目光落在桌角那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帕上——她分明見莊孟衍方才已經將帕子收起了,卻不知什麼時候又悄悄留在了她手邊。
這個人……是以為她還會哭嗎?
窗外的風還在颳著,拍打著窗紙,將雪沫從縫隙間吹進來。雪花落在桌面上,轉眼便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痕。
片刻後,她終於伸出手,將那塊帕子拿起來。
姜雲昭起身吹熄了燭火,站在黑暗中聽了片刻屋外的風聲,才轉身向內室走去。
她的靴子踩過青磚地面,發出極輕的響聲,很快便被風雪吞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