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昭有些遲鈍地眨了一下眼睛,直到視線變得模糊,直到第二滴、第三滴眼淚接連不斷地砸在攤開的名錄上,將上面剛勁的墨跡暈染成一團模糊的黑斑,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沒有聲音,沒有抽噎,眼淚就像是決了堤的積水,不受控制地成串湧出,流過臉頰,滴落在衣襟和紙張上。
屋子裡死一般寂靜。
莊孟衍坐在幾步開外,原本去拿新信件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越過搖曳的燭火,定定地落在她被淚水佈滿的臉上。
他太聰明,聰明到甚至不需要她開口,只憑剛才那戛然而止的半句話,就已經明白了這場眼淚的來由。
他眼底的從容有一瞬的凝滯,某種隱秘的酸澀與不可言說的陰暗情緒在瞳孔深處翻湧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極其理智地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姜雲昭的書案前。伸出手將那份被眼淚洇溼了名錄從她的掌心輕輕抽走,放到一旁。
隨後,他將一塊乾淨的素帕遞到她面前,垂下眼眸,聲音很輕也很低沉:“殿下若想哭,就哭出聲來。”
這是一場遲來了太久的崩潰。
莊孟衍沒有用那些光面堂皇的話來勸慰姜雲昭,他知道那隻會讓這段過於沉重的情緒愈發壓抑隱忍,並最終在她心底留下更不可磨滅的印象。
姜雲昭沒有接那方帕子,也沒有放任自己繼續哭下去。
“我沒事。”那些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便強迫自己恢復了平日裡的語氣,“你繼續說。檄文的事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我可以代筆,但這封檄文不能以我的名義發。因為我是南淮舊主,署上名字反倒會給殿下帶來麻煩。”
姜雲昭眼角仍泛著紅,情緒卻已平穩了許多:“那就辛苦你來寫,署顧珩之的名字。”
莊孟衍遞出去的帕子懸在了空中,他倒是也不見失落或侷促,而是極其自然地收回手,將那塊沒有派上用場的帕子摺好,重新收進袖中。
“署顧大人的名字自然好。”他拿過一方端硯,用墨錠徐徐研磨。
姜雲昭眼角的潮溼被屋內的熱度烘乾,只留下一層微微發緊的乾澀,她安靜地看著他研墨的動作。
莊孟衍抽出一張生宣在案上鋪平,他的手指修長,握筆的姿勢極穩。
他並未立刻落筆,而是在一旁先懸腕試寫了幾個字。
姜雲昭垂眸看去,紙上那幾個字起筆凌厲,收筆如鋒,正是顧珩之一貫之風。若非是她親眼看著莊孟衍寫的,怕是連顧珩之本人來了都要恍惚片刻。
“你說代筆,卻沒想到是這樣的代筆。”她忍不住感慨。
莊孟衍笑了笑:“殿下需要什麼,我便有什麼。”
姜雲昭發現,這人似乎總能在她需要的時候,掏出一些恰到好處的底牌。
她略一思索,道:“北境清流要的無非是‘名正言順’四字,那便給他們這四個字。魏王引西疆與北漠聯軍入關,大興宮已是一片火海,這是不可辯駁的事實。”
“檄文裡不必提及鎮北軍的所作所為,只提我手握皇長兄親手所託的玉璽與虎符,長途奔襲只為勤王護駕、匡扶正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