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鎮北軍側翼拼死的掩護下,數十桶引火油被砸碎在糧倉的外牆與木柵上,火摺子落下的瞬間,沖天而起的火光迅速將糧倉吞噬。
火光照亮了整片山谷,連天邊的雲都被映得發紅,宛若瑰麗的朝霞。
北漠騎兵的攻勢果然為之一滯。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這批糧草,如今糧草在眼前化為灰燼,那股支撐他們拼死衝鋒的勁頭便瞬間散去大半。
姜雲昭抓住這個間隙厲聲道:“後撤!退至谷口第二道防線!”
鎮北軍殘存的將士都是最優秀的精銳,他們迅速遵照軍令向後收縮,藉著火勢與濃煙的掩護退入陣地。
莊孟衍從火光中衝出來,頭髮被燎焦了幾縷,臉上也沾著菸灰,但他的腳步依舊穩穩當當。他回到姜雲昭身側,面色略顯凝重:“殿下,阿史那赤炎不是尋常之輩,北漠大軍的騷亂恐怕持續不了多久。”
“我知道。”姜雲昭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她的目光越過熊熊燃燒的火海,落在那些踟躕不前的北漠軍隊之上。
她知道,只要鎮北軍有一刻鬆懈,敵人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們撕碎。她知道,就算鎮北軍做得足夠好,敵人也不會給他們做更多事的機會。
……
天明時分,硝煙終於散盡。
天邊的濃雲被層層撕開,露出底下湧動的金紅色,將整片山谷都染上了一層蒼涼的暖色。那是真正的朝霞。
山谷中橫陳著無數屍骨,大部分屬於北漠人。火油燃燒後的焦土還在冒著煙,崖壁上遍佈刀痕與箭孔,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皮肉燒焦的氣息。
六千鎮北軍殘存者不足三百,能站立者更是不到其中的半數。
姜雲昭已經無法站立,長槍插在身側的碎石中,槍纓已被分不清是誰的血浸透。她望著下方那片被血染就的土地,久久不語。
莊孟衍的手臂上纏著一道粗布,隱隱有血滲出來。他安靜地站在她身邊,陪他的妻主、他的殿下、他的主君注視著這場殘局。
又過了半個時辰,河道的方向漸漸有了嘈雜的聲響。
陸梟的水師終於到了。
火把在船頭一字排開,照亮了岸邊的慘狀。
陸梟站在樓船最上層,目光掃過那片屍橫遍野的土地,神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底下人的心思他尚且沒有功夫追究,在未及時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設想過無數種境況了,無非是鎮北軍被北漠輕鬆碾碎,又或是留給他兩敗俱傷的殘局,可眼前的一切遠遠超乎他的預料。
陸梟的目光從谷底堆積如山的北漠屍骸一寸一寸移到那些殘存的穿著大胤服制的身影上,心中那股坐山觀虎鬥的心態正在被一種難以言說的驚駭所取代。
那可是兩萬大軍啊!
那可是阿史那赤炎麾下的兩萬精銳啊!!
北漠兩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而鎮北軍竟還有殘餘佇立著。
陸梟有那麼一瞬,恍惚間將那些仍佇立不倒的鎮北軍殘軍看成了從地獄深處爬上來的修羅。遍地屍骸之間,他們個個浴血,卻仍肅然而立,讓他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一陣膽寒。
尤其是對這些殘軍的主帥,那位他素未謀面的昭陽長公主,他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有些人是不可與之為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