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八年,九月二十八日。
整個馬德里城被一層厚重的秋雲壓著.
冷雨淅淅瀝瀝,時斷時續,細密的雨絲斜斜落下,將街道上的塵土和牲畜糞便盡數衝開。
那些原本就坑窪不平的石板路,此時更是泥濘不堪,雨水夾雜著汙穢匯成一股股黑褐色的濁流,順著街道兩側緩緩流淌。
偶爾有馬車從街上駛過,車輪碾過積水深坑,西濺的泥漿瞬間染黑沿街行人的粗布衣襬,街邊立刻響起一片混雜著西班牙語的怒罵與抱怨,嘈雜紛亂,經久不息。
華貴與卑劣在此極致共生,權貴與庶民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間。
貴族們乘坐著華貴馬車穿行在城市中央,車簾低垂,將外面的骯髒與惡臭隔絕在外;普通百姓卻只能踩著泥水趕路,或是縮在屋簷下躲避越下越密的雨。
街角酒館、風月妓院、雜貨小攤緊密擁擠,煤煙焦糊、烈酒刺鼻、牲畜腥臊、雨後腐臭的複雜氣味交織瀰漫,籠罩整座城池。
偶爾還能看見被雨水衝出來的垃圾和糞便,卡在街邊的排水溝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這座自詡文明之巔的西班牙都城,逼仄、骯髒、陳舊,與大明京城的規整恢弘、街衢潔淨、井然有序的盛世氣象相比,當真判若雲泥,宛若蠻荒陋巷!
理藩分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前,一隊鑲刻西班牙王室紋章的華貴馬車靜靜佇立雨幕之中。
溼潤雨水打溼鎏金紋章,本該威嚴璀璨的王室徽記,此刻顯得沉鬱黯淡,如同如今暮勢漸頹的西班牙。
奧利瓦雷斯伯爵緩步踏下車輿,一身深色貴族禮服一絲不苟,卻難掩眉宇間積壓的沉鬱與煩躁。
他抬眸望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眉頭緊鎖,心底滿是難言的無奈。
這是他半個月之內第三次來到這裡了。
堂堂西班牙首相,歐洲最強大的國家之一的實際掌舵者,整個歐羅巴大陸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曾幾何時,西班牙艦隊橫行大西洋、加勒比海,珍寶船隊滿載美洲白銀源源歸國,諸國俯首,他奧利瓦雷斯,只需一聲令下,便可攪動歐陸風雲,何時需要屈尊降貴,屢次登門,拜訪一個來自東方的大明宦官。
這種事情若是放在幾年前,奧利瓦雷斯自己都不會相信。
堂堂一國首相,卑微求購他國戰艦,仰仗外邦之力續命海權。
世事荒唐,莫過於此!
與他一同下車的,還有西班牙大洋艦隊總司令古斯曼將軍。
兩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在大明侍從的指引下,走進了理藩分院。
這一次,兩人進入大堂之後,所有侍從盡數被攔在堂外。
厚重的木門緩緩合上,將堂內的一切與外界徹底隔絕。
時間一點點過去,門外的隨從只能偶爾聽到幾句爭執聲,語調越來越高,間或有拍桌子的聲響,但具體商議了什麼,外人無從得知。
這場談判,從午後首至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