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好堵的?”王明遠繼續往前走,連腳步都沒有慢下來,“順天府己經把案子審清了,劉耀祖做過什麼,有賬單、證人和供詞擺在那裡。誰若覺得判得不對,自可以照著律法去說。”
“至於我在宮門口跟範大人爭贏兩句話,對案子沒有半點用處,無非是我痛快一會兒,他再憋著勁找機會還回來,何必浪費這個口舌。”
羅乾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也是,你如今倒越來越像崔尚書了,以前碰上這種事,你多少還得頂兩句,如今倒真學會了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懶得搭理。”
王明遠腳步一頓,“這話若讓我師父聽見,他怕是未必覺得是在誇他。”
羅乾終於笑出了聲,可笑過以後,他神色又認真了一些。
“不過有句話,我還真得提醒你。你家這回的處置雖然沒錯,可若換成京中那些老牌勳貴或者世家,事情多半鬧不到順天府這一步。”
王明遠偏過頭看向他。
羅乾壓低了聲音開口道:“這種遠房親戚進京投奔,最常見的辦法便是先把人安置住。有點本事的,塞去自家田莊、鋪子或者族學裡做事;什麼都不會的,給一筆安家銀子,再讓族裡長輩立個字據,往後每年給多少、出了事情誰負責,全都寫明白。”
“真想謀個公門差事,也不是上來便替人要官。先送去做幾年書辦、幕佐,有了履歷,再托熟人遞句話。能不能成另說,起碼臉面上過得去,真有本事的,別人順手推一把,也沒人會多說什麼。”
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又看了一眼己經漸漸開啟的宮門。
“若碰上真正不要臉的,乾脆送回原籍,讓里正、族長看著。實在怕他打著家中名號惹事,便提前給常來往的衙門和商戶遞句話,說此人做的事一概與本家無關。”
“說到底,不過就是花點銀子、費點人情。真沒必要非得鬧到公堂上親家變仇家,自己還惹一身騷。”
“你們王家是從地方一步步起來的,家裡過去也沒這些七拐八繞的門路,不熟悉京中這些做法很正常,我也是怕以後再碰上類似的事情,你們又跟這次一樣硬碰硬。”
羅乾說這些話時,語氣十分自然,甚至還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勸告。
可王明遠的腳步,卻慢慢停了下來。
羅乾走出去兩步才發現人沒跟上,回過頭疑惑道:“怎麼突然不走了,是我……方才哪句話說得不合適?”
王明遠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這兩日一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到底在哪裡了。
範員外郎剛才那些陰陽怪氣的話不重要,街上的流言也不重要,真正讓他覺得不對的,是羅乾現在這番話。
羅乾並不是在替那些託關係的人說話,恰恰相反,他是在幫自己。而且是真心覺得,這是最妥當、最省事,也是京中大多數人都會採用的辦法。
也就是說,在羅乾的認知裡,給親戚謀個差事、遞句話、找個熟人,並不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只要別做得太過,只要別像劉耀祖一樣首接收銀子賣官,只要最後被安排的人勉強能用……便再正常不過。
王明遠站在宮門前,看著一名名官員從身邊經過,心裡那根原本若隱若現的線,終於一點點連了起來。
他這些年雖然走過很多地方,也見過很多官場上的齷齪,可真正在京中做官的時間並不算特別長。
而且從他真正踏進官場開始,身邊便站著崔顯正、周老太傅、定國公這些人,後來又有先帝和新帝的信任。
哪怕有人看他不順眼,也很少有人真把那些上不得檯面的規矩首接擺在他面前。
再加上總局是他一手搭起來的,從採購到驗收,從記賬到複核,規矩本就是照著防人情、防伸手去定的。
久而久之,他竟下意識覺得,其他地方就算沒這麼嚴,起碼也該差不了太多。
現在想來,這種想法本身便有些想當然了。
山東那一趟,嚴家盤根錯節的書院、姻親、商號和地方官,己經讓他看見了一角。如今劉耀祖這一鬧,卻像是又掀開了另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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