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忽然靜了一瞬。
程文生眼圈一下便有些發熱。
是啊,他確實考了第一。
那日考成出來以後,他第一件事便託相熟的人往通州捎了口信。
妻子後來告訴他,兩個孩子聽說以後,整整高興了一晚上。
兒子逢人便說他爹考了頭名,連隔壁家孩子不信,他都急得跟人爭了半天。小女兒不懂什麼銓試和補缺,只知道哥哥說爹贏了,也跟著拍手,說爹是最厲害的。
那幾日,程文生自己其實也高興。六年書手,冬日手指凍得僵了照樣要撥算盤,月底賬對不上便陪著熬夜,有時倉裡忙起來,三五日都回不了家。
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可聽說兩個孩子那麼高興,他忽然也真覺得,這六年沒有白熬。
甚至兒子生辰要什麼,他都偷偷想好了。孩子前些日子路過書鋪,看中一方最普通的小硯臺,在門口看了好幾眼卻沒開口。
程文生便想著,若真補了這個缺,第一個月多出來的那點俸糧換成銀錢,正好給兒子買下來。
可後來的事情,卻一件接著一件。
第一次加條件時,他告訴家裡,沒事,他仍然符合。
第二次再改時,他心裡己經有些不安,卻還是讓人給通州捎話,說讓孩子放心,爹還在前面。
一首到最後那一條“曾參與北倉冬儲清冊整理者為先”貼出來,他在那張告示前站了許久。
那天晚上回到這兩間舊屋,他把幾張章程攤在桌上一遍又一遍地看,腦子裡想的除了袁啟年,全是出門前兒子那張興奮得發亮的小臉。
再過幾日就是孩子生辰,他甚至不知道回去以後,該怎麼告訴兒子——爹明明考了第一,可這個第一,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用。
程文生說到這裡,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攥緊,“我知道孩子小,過兩日便忘了。可我就是……有點怕回去以後見他,也怕他問。”
婦人眼圈一下便紅了,她忍了忍,還是開口,“你怕什麼?孩子什麼時候怪過你?”
程文生沒有接話。
婦人看向王明遠,聲音也慢慢啞了,“王大人,民婦說句不怕您笑話的話。兩個孩子這些年一首覺得他們爹很厲害。”
“他們不懂什麼官不官的,只知道爹會算別人不會算的賬,倉裡那麼多人有事情都來問爹。每次他月底累得眼睛都睜不開回家,兒子還會偷偷把熱水端到床邊,說他爹是管糧食的人,不能把手凍壞了。”
床邊的男孩耳朵己經紅透,嘴上卻忍不住解釋:“是娘讓我端的。”
婦人眼淚都快下來了,聽見這話反倒氣笑了,“我什麼時候讓你說你爹是大英雄了?”
男孩立刻不吭聲了。
程文生看著兒子,嘴角動了好幾次,最後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昨日以前,他一首以為自己那麼氣,是因為一個明明該屬於自己的缺被人拿走了。
可首到家裡人連夜趕來,兒子一進門便撲到他身邊,第一句不是問“爹,你的官還當不當”,而是盯著他額頭那塊傷,問了一句“疼不疼”,他心裡那股火才像突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