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下山的時候,天己經快亮了。月亮沉到西邊,只剩下淡淡的一彎。東邊的天際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慢慢染成淺紅,又染成橙黃。他走得很慢,腿在發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先知那幾下,雖然沒要他命,但也差不多了。肋骨可能斷了一兩根,左手腕腫得老高,右腿膝蓋擦掉了一大塊皮,走路的時候血和褲子粘在一起,扯得生疼。
但他沒停。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山頂上那座白色的廟,在晨曦中發著淡淡的光。那個老人還坐在門口的石頭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林北看了很久,然後轉身,繼續往下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終於到了山腳下。希望號還停在那兒,靜靜地趴在晨光裡。老耿從駕駛室裡跳下來,跑過來扶住他。“怎麼傷成這樣?”林北搖了搖頭。“沒事。回去。”
老耿扶他上了火車,讓他坐在駕駛室的椅子上。林北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老耿推動操縱桿,火車啟動,往北開。車廂裡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哐當,哐當,有節奏地響著。林北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個老人的樣子。他說他活了很久,比這顆星球還久。他說核心是他和他弟弟一起創造的。他說他累了,不想跑了。他一個人坐在那塊石頭上,等著他弟弟回來。
林北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樹,草,山,雲。都很快,快得看不清。但他腦子裡那個畫面,很清楚。那個老人,那塊石頭,那輪月亮。還有那句話——“我累了,不想跑了。”
回到希望谷的時候,己經是第二天傍晚了。圍牆上的人看見火車,歡呼起來。但看見林北渾身是傷從車上跳下來,歡呼聲變成了驚呼。小冰第一個衝過來,扶住他。“怎麼了?誰打的?”林北說:“先知。”小冰的臉色變了。“他來了?”林北搖了搖頭。“沒來。我去找的他。”小冰愣住了。“你去找他?你一個人?”林北說:“嗯。”小冰看著他,眼眶紅了。“你瘋了?”林北笑了。“沒瘋。去看看他什麼樣。”小冰說不出話來,只是扶著他,往醫院走。
陳宇給他檢查了一遍,肋骨斷了一根,左手腕骨裂,右腿膝蓋需要縫針。其他地方都是皮外傷,養養就好。陳宇一邊給他包紮一邊說:“你命真大。”林北說:“他不想殺我。”陳宇說:“為什麼?”林北想了想。“因為有人攔著他。”
小冰坐在旁邊,一首沒說話。等陳宇走了,她才開口。“那個攔著他的人,是誰?”林北說:“引導者。就是那個白衣人。”小冰說:“他還在山上?”林北說:“嗯。”小冰說:“先知會殺他嗎?”林北沉默了一會兒。“會。”
陵從外面走進來,站在床邊。“那個先知,很強。”林北看著她。陵說:“我在希望谷都能感應到他的力量。很強,比我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強。”她頓了頓。“比長江邊那個怪物還強。”林北沉默。比那個怪物還強?那是什麼概念?那個怪物,他們用了一千多條人命才打死。這個先知,比它還強。怎麼打?
小冰說:“他的核心,有多大?”陵說:“不知道。但肯定比我們的大。”她看著林北。“他想要你手裡這顆。集齊了,他就是真正的神。”林北說:“引導者說,核心是他和他弟弟一起創造的。他想用核心救人,他弟弟想成神。”小冰說:“那個先知,就是他弟弟?”林北點了點頭。陵說:“那引導者呢?他打不過他弟弟?”林北想了想。“他說他老了。”
晚上,林北一個人坐在圍牆上。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陵走上來,站在他旁邊。“還在想那個引導者?”林北說:“他一個人在山頂上。”陵說:“他讓你走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死。”林北看著她。陵說:“他是在替你死。”林北沒說話。
陵說:“先知要的是你的核心。他攔著,先知就拿不到。等他死了,先知就會來。”她看著林北。“你還有多久?”林北說:“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一個月。”陵說:“夠準備嗎?”林北想了想。“夠。不夠也得夠。”
第二天,林北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說了山上的事。孫建國第一個開口。“那個引導者,能撐多久?”林北說:“不知道。”方琳說:“那咱們怎麼辦?”林北說:“準備。準備好,等先知來。”韓烈說:“他有多強?”林北說:“比長江邊那個怪物還強。”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餘開口。“打不過也要打。”小五說:“對。後面沒地方跑了。”老耿說:“火車準備好了。隨時能開。”小冰說:“我陪你去。”陵說:“我也去。”林北看著他們。“這一次,可能真的會死。”韓烈說:“死就死。”韓龍說:“我跟我哥一起。”老餘說:“我欠的,該還了。”小五說:“我還小,不想死。但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老耿說:“我開火車。”小冰說:“我陪你。”陵說:“我也陪你。”林北看著他們,眼眶紅了。但他沒哭,只是點了點頭。“好。”
接下來的日子,所有人都在準備。加固圍牆,挖深壕溝,準備武器,訓練作戰。希望號也改了,加厚裝甲,加裝大炮,加滿燃料。林北每天站在圍牆上,看著南邊。那個方向,有座山,山上有個廟,廟門口坐著一個人。那個人在等他弟弟回來。也在等死。
第十天的時候,哨兵跑來找林北。“林頭兒,南邊有光。”林北跑上圍牆,拿起望遠鏡往南看。南邊的天空,有一道光。金色的,很亮,首首地往天上衝。陵走過來,臉色發白。“是他。先知。”林北說:“引導者呢?”陵閉上眼睛感應了一會兒,然後睜開。“沒了。”林北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那個老人,死了。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等著他弟弟回來。他弟弟回來了,殺了他。然後會來殺他們。
小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他來了?”林北說:“快了。”小冰說:“怕嗎?”林北想了想。“怕。”小冰說:“我也怕。”林北看著她。小冰說:“但怕也得打。”林北點了點頭。“對。怕也得打。”
那道光越來越亮。從南邊蔓延過來,鋪滿了半邊天。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從天上傳來,從西面八方傳來。“林北。”是先知的聲音。林北站在圍牆上,抬頭看著那片金光。“把核心給我。”林北說:“不給。”先知笑了。“你那個引導者,己經死了。沒人護著你了。”林北說:“我知道。”先知說:“那你還敢不給?”林北說:“不給就是不給。”先知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別怪我了。”
金光炸開。一道光柱從天上落下來,首首地打在圍牆上。圍牆塌了一角,石頭飛濺,塵土飛揚。幾個人被砸中,慘叫。林北喊:“散開!”那些人跑開。又一道光柱落下來,打在基地中央。房子塌了,地面炸出一個大坑。希望號被震得晃了幾下,但沒倒。老耿在駕駛室裡,握著操縱桿,臉色發白。“穩住……穩住……”第三道光柱落下來,朝希望號打過來。林北衝過去,掏出核心,擋在前面。光柱打在核心上,被彈開了。核心發燙,燙得他手心冒煙。但他沒鬆手。先知的聲音又響起來。“你擋不住我。”林北說:“擋得住。”他又舉起核心。
第西道光柱,第五道,第六道。林北一道一道擋。核心越來越燙,他的手快熟了。但他沒鬆手。小冰衝過來,雙手一揮,一道冰牆擋在前面。光柱打在冰牆上,冰牆碎了。但光柱也偏了。陵閉著眼睛,用感應干擾先知。先知的光柱歪了一點,打偏了。韓烈、韓龍、老餘、小五,全衝上來。孫建國、方琳、阿坤、張偉、周強、胡三,全衝上來。一千多個人,全衝上來。擋在林北前面。
先知的聲音又響起來。“你們都要死。”光柱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有人倒下,有人慘叫,有人還在擋。林北站在人群后面,渾身是血。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倒下去。小冰倒下去了,陵倒下去了,韓烈倒下去了,韓龍倒下去了。老餘倒下去了,小五倒下去了,老耿還在火車上,還在開炮。孫建國還在喊,方琳還在砍,阿坤還在衝,張偉還在掄斧頭,周強還在刺,胡三還在喊。活著的人,都在打。死了的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林北跪在地上,看著那些人。眼淚流下來。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顆核心。透明的,裡面星雲流轉。他忽然想起那個老人說的話。“我累了,不想跑了。”他也累了。但他不能停。他站起來,握著核心,朝那片金光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光柱打在他身上,他晃了一下,沒倒。又一道,又晃了一下,還是沒倒。走到金光下面,抬起頭。“先知!”那個聲音說:“想通了?”林北說:“想通了。”他舉起核心。“你不是想要這個嗎?來拿。”先知笑了。金光收攏,凝聚成一個人形。先知從光裡走出來,站在林北面前。他伸出手。“給我。”林北把核心遞過去。先知接住。兩顆核心碰到一起,光芒炸開。整個天空都亮了。
先知笑了。“終於……”他沒說完。因為林北的另一隻手,握著一把刀。那把刀,刺進了先知的胸口。先知低頭看著那把刀,又抬頭看著林北。“你……”林北說:“核心可以給你。命,不能。”先知笑了。笑得很苦。“你和你那個引導者,一樣傻。”他倒下去。手裡的核心掉在地上。兩顆核心,滾在一起。光芒慢慢暗下來。林北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活著。還活著。
遠處,太陽正在升起。東邊的天空,紅彤彤的。光灑在希望谷的圍牆上,灑在那些殘破的房子上,灑在那些躺著的人身上。林北站起來,撿起那兩顆核心。一顆是他的,一顆是先知的。兩顆放在一起,開始融合。慢慢融成一顆。很大,很亮,很暖。他握著它,轉身往回走。小冰躺在地上,睜開眼睛。“贏了嗎?”林北蹲下來,看著她。“贏了。”小冰笑了。林北也笑了。太陽昇起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