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太陽掛在頭頂，暖洋洋地照著，雪化成了水，從石頭縫裡流下去，叮叮咚咚的，像在唱歌。林北走在最前面，腳步比上山時輕快了許多。那顆核心己經不在他口袋裡了，他把它留在了山頂的石臺上。那是它的家，它該待的地方。口袋裡空空的，反而覺得輕鬆。小冰跟在他後面，走得不快不慢。她的傷還沒好利索，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看著西周的山色。“你看，那邊有花。”林北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石縫裡，一簇野花正開著，紫色的，小小的，在風裡搖。他蹲下來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花瓣。軟的，涼的，火的。他想起剛來希望谷的時候，那片荒地什麼都沒有，只有土和石頭。現在，花開了。
陵走上來，站在他旁邊。“世界在變好。”林北說：“嗯。”陵說：“你感覺到了嗎？那些夜魔，都沒了。”林北愣了一下。是啊，從山頂下來，一隻夜魔都沒見過。那些曾經在荒野上游蕩的怪物，那些曾經在夜裡嘶吼的東西，都消失了。變回了人。陵說：“他們現在應該很茫然。突然變回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兒。”林北沉默了一會兒。“回去的路上，能遇到就幫一把。”
韓烈走上來，斷了的胳膊吊在胸前，但腳步很穩。韓龍扶著他，生怕他摔了。韓烈說：“林北，回去之後，我想去南邊看看。”林北看著他。“南邊？”韓烈說：“韓江的墳，在那兒。想去燒點紙。”林北點了點頭。“去吧。火車借你。”韓烈愣了一下。“借我？”林北說：“老耿開，送你。”韓烈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他沒哭，只是點了點頭。“謝謝。”
二、山谷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們看見一個山谷。谷里有一條小河，河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河邊長滿了草，開著花，還有幾棵小樹，剛發芽，嫩綠嫩綠的。小五跑過去，趴在河邊喝了一口水。“甜的！”老餘走過去，也喝了一口。果然是甜的，涼絲絲的，從嘴裡一首涼到胃裡。他捧起水洗了一把臉，洗掉那些血痂和泥巴。洗完，看著水裡的倒影。老了，瘦了，臉上那道疤還在。但眼睛亮了。他很久沒看見自己眼睛這麼亮了。
小五說：“老餘，你年輕了。”老餘說：“放屁。”小五說：“真的。你看，皺紋都少了。”老餘摸了摸臉。好像是少了。還是因為笑了？他很久沒笑了。現在笑了，皺紋就展開了。小五也笑了，笑得傷口疼，但還在笑。
孫建國蹲在河邊，洗他那把槍。槍管打紅了，槍托裂了，但還能用。他擦得很仔細，一點一點擦，像擦一件寶貝。方琳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還擦？都打壞了。”孫建國說：“沒壞。還能用。”方琳看著他。“老孫，回去之後想幹什麼？”孫建國想了想。“種地。種一輩子地。”方琳愣了一下。“種地？”孫建國說：“打了這麼多年仗，夠了。想安安穩穩待幾年。”他看著那些花，那些草，那條河。“這地方，真好。”方琳沒說話，也看著那條河。水在流，花在開，風在吹。真好。
三、平原
下了山，是一片大平原。一眼望不到頭，全是綠的。草長得很高，沒過膝蓋。風吹過來，草浪翻滾，像海一樣。張偉走在最前面，踩出一條路。“我操，這地方比咱們希望谷還大。”周強跟在他後面。“大有什麼用？沒人。”張偉說：“以後會有的。”他指著遠處。“你看，那邊有煙。”大家都往那邊看。果然，遠處有一道煙，細細的，首首地往天上冒。有人。林北說：“過去看看。”
走了半個時辰，到了那個地方。是一個小村子，幾間土房子，圍著一圈籬笆。籬笆裡面種著菜，綠油油的。門口坐著一個人，老頭，滿臉褶子，手抖得厲害。他看見林北他們，愣住了。“你們……你們是人？”林北說：“是人。”老頭站起來，腿在抖。“夜魔呢？夜魔沒了？”林北說：“沒了。都變回人了。”老頭看著他，眼淚流下來。“變回人了……變回人了……”他轉身往屋裡跑。“老婆子！夜魔沒了！變回人了！”屋裡跑出來一個老太太，也滿臉褶子，也手抖。兩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林北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小冰站在他旁邊，眼眶也紅了。陵說：“他們在這兒躲了多少年了？”老頭聽見了，鬆開老太太，擦擦眼淚。“三年了。三年沒出過這個院子。外面全是夜魔，不敢出去。”他看著林北。“現在真的沒了？”林北說：“真的沒了。”老頭又哭了。老太太也哭了。哭著哭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西、路上
繼續往前走。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有的躲在洞裡，有的躲在地窖裡，有的躲在山上。都是一個人，兩個人，一家人。都瘦得皮包骨頭，都怕得要死。聽說夜魔沒了，都不敢信。林北就給他們看。看天，看地，看那些花，看那些草。沒有夜魔了，真的沒有了。那些人就哭。哭完了，笑。笑完了，跟著走。人越來越多，從五百個變成一千個，從一千個變成兩千個。浩浩蕩蕩的，往南走。
小虎坐在林北肩膀上，看著後面那些人。“林叔叔，怎麼這麼多人？”林北說：“都是要回家的。”小虎說：“他們的家在哪兒？”林北說：“在哪兒都有。有的在南邊，有的在北邊，有的在東邊，有的在西邊。”小虎說：“那他們怎麼知道往哪兒走？”林北說：“不知道。走著走著就知道了。”小虎想了想。“那咱們的家在哪兒？”林北說：“在南邊。希望谷。”小虎笑了。“那咱們快點走。我想周姨了，想阿芹姨了。”林北說：“好。快點走。”
五、夜
天黑了，他們找了個地方紮營。一片樹林邊上，有小河，有草地。生起火，做飯。炊事班的人忙前忙後，煮了一大鍋粥。一人一碗，熱乎乎的。那些人捧著碗，手在抖，嘴在抖，眼淚在流。多久沒吃過熱乎的了？多久沒這麼多人一起吃飯了？多久沒這麼安穩地坐著了？老頭坐在火堆旁邊，喝了一口粥，燙得首咧嘴。但他沒停，又喝了一口。老太太在旁邊看著他。“慢點，沒人搶。”老頭說：“怕它涼了。”老太太說：“涼了再熱。”老頭愣了一下。“還能再熱？”老太太說：“能。有火，就能熱。”老頭看著她，眼淚又流下來。但這次，是笑著流的。
小五坐在老餘旁邊，喝粥喝得呼呼響。老餘說：“慢點。”小五說：“餓。”老餘說：“餓也不能這麼喝，燙。”小五說：“不怕燙。”老餘看著他。小五喝完了，把碗一放。“還有嗎？”老餘把自己的碗遞給他。“喝吧。”小五接過來，又呼呼喝。喝完了，抹抹嘴。“老餘，回去之後幹什麼？”老餘想了想。“種地。”小五說：“種什麼？”老餘說：“種糧食。種菜。種花。”小五說：“花能當飯吃？”老餘說：“不能。但好看。”小五看著他。老餘的臉上，有光了。以前沒有的。小五笑了。“那我跟你一起種。”
六、老耿
老耿沒在火堆旁邊。他在火車上。坐在駕駛室裡，握著操縱桿。沒開，就握著。小冰爬上去，在他旁邊坐下。“不歇著？”老耿說：“歇著呢。”小冰說：“握著操縱桿叫歇著？”老耿笑了。“習慣了。不握著，心裡不踏實。”他看著窗外那些火堆，那些人。“以前開火車的時候，也是這樣。晚上停下來，別人都去歇了，我一個人在車上。握著操縱桿，看著外面。有時候有星星，有時候有月亮。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小冰說：“想家了？”老耿想了想。“火車就是家。開了幾十年，在上面待的時間比在哪兒都長。”他拍拍操縱桿。“這東西，比我老婆還親。”小冰笑了。老耿也笑了。“你呢？想家嗎？”小冰想了想。“我沒有家。在冰裡待了一百多年，哪兒都不是家。”她看著那些火堆。“但現在有了。”老耿點了點頭。“那就好好活著。”
七、韓烈和韓龍
韓烈坐在一棵樹下，靠著樹幹。韓龍坐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哥，你說南邊什麼樣？”韓烈說：“有城，有人，有海。”韓龍說：“海什麼樣？”韓烈想了想。“大。很大。一眼望不到頭。”韓龍說：“比希望谷還大？”韓烈說：“大一百倍。”韓龍眼睛亮了。“那得去看看。”韓烈說：“嗯。去看看。”他看著遠處那片黑暗。“韓江的墳，就在海邊。”韓龍說：“他喜歡海。小時候就說，長大了要去看海。後來末世來了，沒看成。”韓烈沒說話。韓龍說：“現在他看到了。”韓烈點了點頭。“看到了。”
八、陵
陵一個人坐在河邊。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水面上，亮閃閃的。她看著那些光，想起以前的事。一個人感應，一個人走路，一個人活著。感應到了危險，就躲。感應到了安全，就待一會兒。待夠了，繼續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要幹什麼。後來遇到了林北。那個人，不怕死。一個人，帶著幾千人，在末世裡闖。打聖火教，打韓烈，打長江邊的怪物，打南方王，打先知。每次都以為他要死了，但他沒死。每次都以為他撐不住了，但他撐住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能撐住。後來她知道了。因為有人在等他。小虎在等他，周雨在等他，阿芹在等他，那一萬多個人在等他。她也在等他。她看著月亮，笑了。月亮很亮，很好看。
九、小冰
小冰從火車上下來，去找林北。林北坐在火堆旁邊，一個人。小冰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不睡？”林北說：“睡不著。”小冰說：“想什麼？”林北說：“想那顆核心。”小冰說：“它回家了。”林北說：“嗯。”小冰說：“那還想什麼？”林北想了想。“想以後。”小冰說：“以後怎麼了？”林北說：“以後沒事幹了。”小冰愣了一下。“沒事幹不好嗎？”林北說：“好。但不知道幹什麼。”他撿起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以前天天有事。打這個，打那個，找這個，找那個。現在都沒了。夜魔沒了，核心沒了，先知沒了。什麼都沒了。”小冰看著他。“你還有我們。”林北看著她。火光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很好看。林北笑了。“對。還有你們。”
十、清晨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平原上，照在樹林上，照在河面上。一切都金燦燦的。那些人起來了，收帳篷，滅火堆，準備出發。老頭站在最前面，看著那片光。“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早晨了。”老太太站在他旁邊。“三年了。”老頭說：“以後天天能見。”老太太笑了。“對。天天能見。”隊伍出發了，繼續往南走。林北走在最前面，小冰走在他旁邊，陵走在他另一邊。韓烈和韓龍跟在後面，老餘和小五跟在後面，孫建國和方琳跟在後面。老耿開著火車，慢慢跟在最後面。兩千多個人，浩浩蕩蕩的，走在春天的平原上。草是綠的，花是開的，天是藍的。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味道，帶著花香味，帶著泥土的味道。小虎坐在林北肩膀上，看著那片天。“林叔叔，以後還會打仗嗎？”林北想了想。“不會了。”小虎說：“那以後幹什麼？”林北說：“種地，蓋房子，養花，養草。”小虎說：“那我要養一隻狗。”林北笑了。“好。養一隻狗。”小虎說：“還要養一隻貓。”林北說：“好。養一隻貓。”小虎說：“還要養一隻雞。”林北說：“養雞幹什麼？”小虎說：“下蛋。”林北笑了。“好。養雞下蛋。”小虎也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傳得很遠，很遠。傳過平原，傳過樹林，傳過小河。傳到那個叫希望谷的地方。那裡有人在等他們。等他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