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了整整五天,才走出那片大平原。兩千多人,老的老,小的小,走不快。林北也不急,走一段歇一段,歇一段走一段。太陽好的時候就多走會兒,下雨了就找個山洞躲著。反正夜魔沒了,不用怕了。路上又遇到不少人,從地洞裡爬出來的,從山上跑下來的,從樹林裡鑽出來的。都是聽說夜魔沒了,出來找活路的。有的信,有的不信。信的就跟著走,不信的就站在原地看。看著看著,也就信了。
走到第六天,前面出現一條大河。河很寬,水很急,沒橋。林北站在河邊,看著對岸。對岸是一片樹林,樹林後面就是希望谷。小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游過去?”林北搖了搖頭。“人太多,遊不過去。”他轉身往回走。“找船。”
找了一天,找到幾條破船。木頭爛了,底漏了,劃不了。老耿看了看,說能修。他帶著幾個人,叮叮噹噹修了一天。補上洞,加固板,刷上桐油。第二天,船能下水了。幾條船,一趟一趟運。運了一天一夜,才把兩千多人全運過去。最後一批上岸的時候,天又黑了。小五累得躺在河灘上,看著星星。“我操,這輩子不想再過河了。”老餘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星星。“以後有橋了就好了。”小五說:“誰建?”老餘說:“咱們建。”小五看著他。老餘說:“建一座大橋,能走火車的那種。”小五笑了。“那得建多久?”老餘說:“慢慢建。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十年。”小五說:“十年後我都老了。”老餘說:“老了也得建。”小五看著他,沒說話。
七、樹林
過了河,是一片大樹林。樹很高,很密,遮天蔽日的。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光圈。張偉走在最前面,砍著那些擋路的樹枝。“這地方,以前全是夜魔。”周強跟在後面。“現在沒了。”張偉說:“嗯。沒了。”他砍斷一根樹枝,繼續往前走。走了半天,前面亮起來。樹林到頭了。
站在樹林邊緣,所有人都愣住了。眼前是一片大空地。空地上,有房子,有田,有路。有人在種地,有人在蓋房,有人在燒飯。炊煙升起來,飄在天空中,白白的,軟軟的。孩子們在田埂上跑,大人們在屋裡忙。狗在叫,雞在跑,牛在哞。一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眯著眼睛,手裡拿著一根菸杆。一個年輕女人在餵雞,撒一把穀子,雞就圍過來,咕咕叫。一個孩子在追蝴蝶,跑著跑著摔了,爬起來繼續跑。
小虎從林北肩膀上滑下來,站在地上。他看著那些房子,那些人,那些煙。眼淚流下來。“林叔叔,這是哪兒?”林北說:“希望谷。”小虎說:“不一樣了。以前不是這樣的。”林北說:“嗯。以前是荒地。現在不是了。”他看著那些房子,那些人。“他們種的,他們蓋的,他們養的。”小虎說:“那咱們以後也住這兒?”林北說:“咱們本來就住這兒。”小虎笑了。他跑起來,往那些房子跑。邊跑邊喊:“周姨!阿芹姨!我回來了!”那些人都停下來,看著他。一個小女孩從屋裡跑出來,看著小虎。“你是誰?”小虎說:“我是小虎。我住這兒。”小女孩說:“我不認識你。”小虎說:“你新來的?”小女孩說:“嗯。剛來一個月。”小虎說:“那你不認識我正常。”他往裡面跑。“周姨!阿芹姨!”
八、重逢
周雨從屋裡跑出來,看見小虎,愣住了。然後眼淚就下來了。她跑過去,一把抱住小虎。“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小虎說:“嗯。回來了。”周雨看著他,上上下下看。“瘦了。黑了的。”小虎說:“沒瘦。林叔叔天天給我吃的。”周雨笑了。哭著笑。阿芹從後面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小虎。沒過來,就看著。小虎跑過去,抱住她的腿。“姨,我回來了。”阿芹蹲下來,抱著他。“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小虎說:“我給你帶了花。”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朵紫色的小花,己經蔫了。阿芹接過來,看著那朵花。“好看。真好看。”她把花別在頭髮上。“好看嗎?”小虎說:“好看。”阿芹笑了。笑著笑著,哭了。
九、家
林北站在村子外面,看著那些人。小冰走上來,站在他旁邊。“不進去?”林北說:“進。”他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那些人。兩千多人,站在樹林邊緣,看著他。老頭站在最前面,老太太扶著他。他們不知道該去哪兒。林北說:“進來吧。這兒能住人。”老頭說:“能住下這麼多人?”林北說:“能。慢慢改。”老頭看著他,眼淚流下來。“謝謝……謝謝你……”林北說:“不用謝。”他轉身,往村裡走。那些人跟在他後面,走進希望谷。
十、新生活
接下來的日子,林北開始蓋房子。不是他一個人蓋,是所有人一起蓋。兩千多人,加上希望谷原來的一萬多人,一萬七八千個人。男的砍樹,女的搬石頭,老人做飯,孩子送水。叮叮噹噹幹了一個月,蓋了幾百間房子。木頭房子,石頭房子,土坯房子。一排一排,整整齊齊。村子變大了,比以前大兩倍。田也多了,以前種了幾百畝,現在種了幾千畝。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頭。雞多了,狗多了,牛多了。人也多了。從外面來的人,聽說這兒有活路,都往這兒跑。一個月來幾百個,一個月來幾百個。到夏天的時候,己經兩萬多人了。
林北站在圍牆上,看著那些人。小冰走上來,站在他旁邊。“兩萬多人了。”林北說:“嗯。”小冰說:“還管得過來嗎?”林北說:“管得過來。”小冰看著他。林北說:“不用管。他們自己管自己。”他指著那些正在幹活的人。“你看,他們自己種地,自己蓋房,自己養雞。不用我管。”小冰說:“那你要幹什麼?”林北想了想。“坐著。”他坐在圍牆上,看著遠處。“看他們幹活。”小冰笑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坐著,看著那些人在夕陽下幹活。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味道,帶著花香味,帶著泥土的味道。林北深吸一口氣。真好。
十一、小虎的狗
小虎終於有狗了。一隻黃狗,土狗,從外面跑來的,瘦得皮包骨頭。小虎餵了它幾塊饅頭,它就不走了。小虎給它起名叫饅頭。饅頭很乖,小虎去哪兒它去哪兒。小虎跑步,它跟著跑。小虎吃飯,它蹲在旁邊看。小虎睡覺,它趴在床底下。周雨說:“這狗比你還黏人。”小虎說:“它是我兄弟。”周雨笑了。“行。你兄弟。”小虎帶著饅頭,在村裡跑。饅頭跟著他,尾巴搖得像風車。阿芹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笑著。那朵紫色的小花,還別在頭髮上。己經幹了,但她沒扔。
十二、老餘的花
老餘真的種花了。在屋後面開了一塊地,種了一畦花。什麼花都有,野菊花,牽牛花,指甲花,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小五蹲在旁邊,看著他種。“老餘,這花什麼時候開?”老餘說:“秋天。”小五說:“那還有好幾個月。”老餘說:“等著唄。”他澆水,施肥,拔草。乾得很認真。小五說:“你以前種過地嗎?”老餘說:“種過。小時候。”小五說:“種什麼?”老餘說:“種糧食。種菜。沒種過花。”他看著那片地。“那時候沒心思種花。能吃飽就不錯了。”小五說:“現在呢?”老餘說:“現在能吃飽了。就想種點好看的。”小五點了點頭。“那我幫你澆水。”老餘說:“好。”
十三、韓烈和韓龍
韓烈和韓龍去了南邊。老耿開著火車送他們。走了三天,到了海邊。韓烈站在海邊,看著那片海。很大,很藍,一眼望不到頭。浪拍在岸上,嘩嘩響。韓龍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海。“哥,這就是海?”韓烈說:“嗯。”韓龍說:“真大。”韓烈沒說話。他在找。找韓江的墳。找了半天,找到了。在海邊一塊礁石後面,一個土堆,上面長滿了草。韓烈蹲下來,拔草。韓龍也蹲下來,拔草。拔乾淨了,露出一個木牌。上面寫著“韓江之墓”。字歪歪扭扭的,是韓烈以前刻的。韓烈看著那個木牌,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疊紙錢,點著了。火苗跳起來,紙灰飛上天。韓烈說:“哥,看海了。”風吹過來,紙灰飄向大海。飄得很遠,很遠。
十西、老耿的火車
老耿把火車停在希望谷邊上,專門蓋了一個棚子。鐵皮的,能遮雨。他每天都來擦火車。擦車頭,擦車廂,擦大炮。擦得鋥亮。小五跑過來。“老耿,還擦?又不開。”老耿說:“不開也得擦。”他擦著那些鐵皮。“它跟著咱們打了多少仗,不能虧待它。”小五說:“以後還開嗎?”老耿想了想。“開。有人坐就開。沒人坐也開。開著轉轉。”他爬上駕駛室,坐下。握著操縱桿。心裡踏實了。
十五、陵
陵一個人坐在圍牆上,看著遠處。太陽正在往下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很美。小冰走上來,站在她旁邊。“想什麼呢?”陵說:“想以前的事。”小冰說:“以前怎麼了?”陵說:“以前一個人,感應來感應去,不知道感應什麼。現在知道了。”小冰說:“感應什麼?”陵說:“感應活著的人。”她看著那些正在收工的人。“都在活著。都好好的。”小冰笑了。“那你還感應什麼?”陵想了想。“感應明天。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花還會開。草還會長。人還會活著。”她看著那片橙紅色的天空。“真好。”
十六、林北
林北一個人坐在屋門口。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小虎跑過來,爬上他的腿。“林叔叔,你在看什麼?”林北說:“看月亮。”小虎也抬頭看。“月亮有什麼好看的?”林北說:“好看。”小虎說:“哪裡好看?”林北說:“圓。亮。掛在那兒,不掉下來。”小虎笑了。“月亮又不會掉。”林北說:“萬一呢?”小虎想了想。“那你接住它。”林北說:“接不住。太大了。”小虎說:“那怎麼辦?”林北說:“讓它掛著唄。”小虎靠在他懷裡。“林叔叔,以後還打仗嗎?”林北說:“不打了。”小虎說:“那以後幹什麼?”林北說:“種地。蓋房。養花。養狗。”小虎說:“還要養雞。”林北說:“對。養雞下蛋。”小虎說:“那我以後天天吃雞蛋。”林北說:“好。天天吃。”小虎笑了。笑著笑著,睡著了。林北抱著他,看著月亮。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遠處,有人在唱歌。聽不清唱什麼,但好聽。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海的味道,帶著花的味道,帶著泥土的味道。林北深吸一口氣。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