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天
春天來的時候,希望谷變了。不是慢慢變的,是一夜之間變的。前一天還光禿禿的樹枝,第二天就冒出了嫩芽。前一天還黃撲撲的草地,第二天就綠了。前一天還關著門窗的屋子,第二天就全敞開了。陽光照進來,風灌進來,孩子們跑出來。小虎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周姨,春天來了。”周雨在屋裡忙著,頭也不抬。“知道了。”小虎說:“你怎麼知道?”周雨說:“你站在門口,我就知道了。”小虎笑了,跑出去。饅頭跟在後面,尾巴搖得像風車。一人一狗,跑過田埂,跑過小橋,跑過那片剛開花的桃林。桃花粉嘟嘟的,一簇一簇,壓彎了枝頭。小虎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花瓣落下來,落在他鼻尖上,涼涼的,香香的。他打了一個噴嚏,笑了。
阿芹從桃林那邊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著野菜,嫩生生的,還帶著露水。她看見小虎,停下來。“跑這麼快乾什麼?”小虎說:“看花。”阿芹也抬頭看。桃花開了滿樹,粉的白的,在風裡輕輕搖。她想起自己以前住的村子,村口也有一片桃林。每年春天,桃花開了,全村人都去看。她娘牽著她的手,站在樹下,給她編花環。她戴著花環在樹下跑,跑著跑著就長大了。後來末世來了,村子沒了,桃林也沒了。她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見桃花了。小虎說:“姨,你怎麼哭了?”阿芹擦了擦眼睛。“沒哭。風迷了眼。”小虎說:“騙人。今天沒風。”阿芹笑了。“那就當我想哭。”小虎不懂,但也不問了。他拉著阿芹的手。“走,去看林叔叔。”兩個人穿過桃林,往村子裡走。饅頭跟在後面,踩了一腳花瓣。
二、林北的房子
林北在蓋房子。不是給別人蓋,是給自己蓋。在村子東邊,靠山的那塊地上,他選了一塊地方。不大,夠住就行。孫建國幫他挖地基,方琳幫他搬石頭,張偉幫他扛木頭,周強幫他和泥。韓烈吊著一條胳膊也來了,幫不上忙,就站在旁邊看著。韓龍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林北說:“你們站著幹什麼?”韓烈說:“幫你看著。”林北說:“看著什麼?”韓烈說:“看著別蓋歪了。”林北笑了。老餘蹲在地上,和泥巴。和得很認真,比種花還認真。小五在旁邊遞水遞工具,跑前跑後。老耿開著火車,從山上運木頭。一車一車,運了好幾趟。木頭卸下來,堆成一座小山。
林北挑了一根最首的,扛在肩上。木頭很沉,壓得他肩膀疼。但他沒放下,扛著走到地基旁邊,豎起來。孫建國過來幫忙,扶著。方琳遞過繩子,綁上。張偉掄起大錘,叮叮噹噹砸了幾下,柱子立住了。林北退後幾步,看了看。不歪。他笑了。“還行。”張偉說:“什麼叫還行?這柱子,我砸的,能歪嗎?”大家都笑了。
蓋了三天,房子蓋好了。不大,兩間。一間睡覺,一間待客。前面還有一個小院子,圍了一圈籬笆。林北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樹,不知道是什麼樹,從山上挖來的,歪歪扭扭的,但活著。小冰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樹。“這樹能活嗎?”林北說:“能。”小冰說:“你怎麼知道?”林北說:“它想活。”小冰看著他,沒說話。林北說:“你以前在冰裡,想活嗎?”小冰想了想。“想。但不知道能不能活。”林北說:“現在呢?”小冰說:“現在知道能活了。”她看著那棵樹。“它也能。”
三、老餘的花園
老餘的花開了。不是秋天,是春天。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花,一夜之間全開了。紅的,黃的,紫的,白的,擠擠挨挨的,熱熱鬧鬧的。小五蹲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花。“老餘,你不是說秋天開嗎?”老餘說:“我說錯了。”小五說:“那它們什麼時候開?”老餘說:“想開就開。”小五笑了。“花還有想的?”老餘說:“有。它們想開了,就開了。”他蹲下來,摸了摸一朵紅色的花。花瓣軟軟的,薄薄的,像紙。他想起小時候,他娘也種花。在院子前面種了一排指甲花,夏天開了,他娘摘下來,搗碎了,包在他指甲上。包一夜,第二天指甲就紅了。他跑出去給小夥伴看,大家都說好看。後來他娘死了,花也死了。他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見指甲花了。現在又看見了。小五說:“老餘,這花叫什麼?”老餘說:“指甲花。”小五說:“能染指甲?”老餘說:“能。”小五說:“那你給我染一個。”老餘看著他。“你一個大男人,染什麼指甲?”小五說:“好看。”老餘笑了。“行。給你染。”他摘了幾朵,搗碎了,包在小五的指甲上。小五舉著手指頭,不敢動。“要包多久?”老餘說:“一夜。”小五說:“那怎麼吃飯?”老餘說:“用另一隻手。”小五說:“我是左撇子。”老餘說:“那今天就別吃了。”小五看著他。“你故意的。”老餘笑了。“對。故意的。”
西、韓烈的海
韓烈又去了南邊。這次不是一個人,帶著韓龍,還帶著老耿。火車開了三天,到了海邊。韓烈站在礁石上,看著那片海。比上次來的時候更藍了,浪也更大了,嘩嘩地拍著岸,濺起白色的泡沫。海鷗在天上飛,嘎嘎叫。韓龍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海。“哥,海鷗在叫什麼?”韓烈說:“在叫春天來了。”韓龍說:“你聽得懂?”韓烈說:“聽不懂。猜的。”韓龍笑了。
兩個人走到韓江的墳前。墳上的草又長出來了,綠油油的,開著幾朵小白花。韓烈蹲下來,拔草。韓龍也蹲下來,拔草。拔乾淨了,露出那塊木牌。字己經模糊了,看不太清。韓烈伸手摸了摸。“哥,我又來了。”風吹過來,草葉搖動。韓烈說:“這次給你帶了酒。”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酒壺,開啟蓋子,灑在墳前。酒滲進土裡,溼了一片。“還有煙。”他掏出兩根菸,點著了,一根插在墳前,一根自己叼著。韓龍說:“哥,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了?”韓烈說:“剛學的。”韓龍說:“好抽嗎?”韓烈說:“不好抽。嗆。”韓龍說:“那還抽?”韓烈說:“陪咱哥抽一根。”韓龍也掏出一根,點著了。兩個人蹲在墳前,抽著煙,看著海。菸灰飄起來,飄向大海。飄得很遠,很遠。
五、老耿的火車
老耿把火車開進了一個新修的車站。就在希望谷邊上,用木頭搭的,一個棚子,一條長凳,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兩個字——希望。老耿把火車停在站臺上,拉了一下汽笛。嗚——聲音傳得很遠,傳過田野,傳過樹林,傳過小河。小五跑過來。“老耿,你拉汽笛幹什麼?”老耿說:“試試響不響。”小五說:“響嗎?”老耿說:“響。”小五說:“那還試什麼?”老耿說:“試試能傳多遠。”小五說:“傳了多遠?”老耿說:“傳到海邊了。”小五說:“你怎麼知道?”老耿說:“韓烈聽見了,會回一聲。”小五豎起耳朵聽。過了一會兒,遠處傳來一聲汽笛。嗚——是從海邊方向傳來的。小五眼睛亮了。“真傳到了!”老耿笑了。“火車這東西,比什麼都傳得遠。”他拍拍操縱桿。“以後有人想坐車,就來這兒等。我拉著他們去海邊,去山裡,去想去的地方。”小五說:“不要錢?”老耿說:“不要錢。要錢幹什麼?”他掏出那個鐵盒子,裡面裝著幾顆糖。“要這個就行。”小五說:“糖?”老耿說:“對。坐一次車,給一顆糖。”小五笑了。“那我能坐多少次?”老耿想了想。“你幫我開火車,不用給糖。”小五跳上火車。“那我天天開。”
六、陵的感應
陵坐在圍牆上,閉著眼睛。不是感應危險,是感應活著的人。南邊,有人在種地,鋤頭起落,翻出新鮮的泥土。北邊,有人在蓋房,叮叮噹噹,木頭和石頭碰在一起。東邊,有人在趕路,腳步聲急急的,像是要回家。西邊,有人在唱歌,聽不清唱什麼,但好聽。她睜開眼睛。太陽正在往下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飄在晚霞裡。飯菜的香味飄過來,混著青草的味道,混著花香味。她深吸一口氣。小冰走上來,站在她旁邊。“感應到什麼了?”陵說:“都活著。”小冰說:“都活著?”陵說:“都活著。好好的。”小冰笑了。“那你還感應什麼?”陵想了想。“感應明天。明天他們也會活著。”她看著那片橙紅色的天空。“後天也會。大後天也會。”小冰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片天空。“會一首活著。”陵說:“對。一首活著。”
七、小冰
小冰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從東頭走到西頭,從南頭走到北頭。家家戶戶都開著門,飄出飯菜的香味。有人在炒菜,滋啦滋啦響。有人在蒸饅頭,白氣從窗戶縫裡鑽出來。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傳得老遠。她走到林北家門口,停下來。院子裡的那棵樹活了,歪歪扭扭的,但長出了新葉子,嫩綠嫩綠的。林北坐在門口,正在削一塊木頭。削得很慢,很認真。小冰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削什麼?”林北說:“刀。”小冰看了看。“木頭刀?”林北說:“嗯。給小虎的。他那把舊了。”小冰看著他。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在春城的地下,那個從冰裡把她拉出來的人。那時候他也很認真,認真地打怪物,認真地救人,認真地活。現在還是。只是沒那麼急了。以前像一把出鞘的刀,現在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還在,但不輕易亮了。小冰說:“林北。”林北抬起頭。“嗯?”小冰說:“以後幹什麼?”林北想了想。“種地。蓋房。養花。養狗。”小冰說:“還有呢?”林北說:“還有削木頭。”他舉起那把木頭刀。“削好了,給小虎。他長大了,該有一把真刀了。”小冰說:“木頭刀也算真刀?”林北說:“算。我小時候就玩木頭刀。”他繼續削。木屑一片一片落下來,落在腳邊,落在夕陽裡。
八、小虎的刀
小虎拿到那把木頭刀的時候,高興得跳起來。“林叔叔!這是給我的?”林北說:“嗯。”小虎翻來覆去地看。刀柄上刻著花紋,刀身上刻著兩個字——希望。小虎摸了摸那兩個字。“什麼意思?”林北說:“就是不管什麼時候,都別放棄。”小虎說:“我不會放棄。”他舉起刀,對著空氣砍了一下。饅頭在旁邊叫了一聲,搖著尾巴。小虎說:“饅頭,別怕。我不砍你。”饅頭又叫了一聲,跑遠了。小虎追上去。“饅頭!回來!”一人一狗,跑過田埂,跑過小橋,跑過那片桃林。桃花己經落了,地上鋪了一層花瓣,粉嘟嘟的。小虎跑過去,踩起一片花瓣雨。饅頭跑過去,也踩起一片。花瓣飄起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們頭上,落在他們腳邊。小虎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北還坐在門口,看著他。夕陽照在他臉上,他在笑。小虎也笑了,揮了揮手裡的刀。“林叔叔!我不會放棄的!”林北點了點頭。小虎轉身,繼續跑。跑向那片田野,跑向那片夕陽,跑向那個屬於他的世界。
九、月亮
晚上,林北一個人坐在屋頂上。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小冰爬上來,在他旁邊坐下。“還不睡?”林北說:“看月亮。”小冰也抬頭看。月亮掛在天空上,清清冷冷的,旁邊有幾顆星星,一閃一閃的。小冰說:“以前在冰裡的時候,也看月亮。但看不到。冰太厚了,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林北說:“現在呢?”小冰說:“現在能看見了。”她看著那輪月亮。“比那時候亮。也比那時候暖。”林北說:“月亮怎麼會暖?”小冰說:“有人陪著看,就暖了。”林北沒說話。兩個人坐著,看著月亮。風吹過來,帶著花香,帶著草香,帶著炊煙的味道。遠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都活著。都好好的。
陵也爬上來了,坐在小冰旁邊。“你們看月亮也不叫我。”小冰說:“你自己來的。”陵笑了。“感應到的。你們在看月亮,我就來了。”三個人坐著,看著月亮。月亮從東邊升到頭頂,從頭頂落到西邊。星星也跟著走。天快亮了。
十、新的一天
太陽昇起來了。第一縷光照在希望谷的圍牆上,照在那些木頭房子上,照在那些綠油油的田地上。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飄在晨光裡。雞叫了,狗跑了,牛哞了。孩子們跑出來,在空地上玩。大人們扛著鋤頭,往田裡走。老人們坐在門口,曬著太陽。林北站在圍牆上,看著這一切。小冰站在他旁邊,陵站在他另一邊。韓烈和韓龍從南邊回來了,站在人群裡,看著那片海帶回來的貝殼。老餘在澆花,花開了滿園,紅的黃的紫的白的。小五蹲在旁邊,指甲上還包著花瓣,紅紅的。老耿開著火車,在鐵軌上慢慢跑。汽笛響了,嗚——傳得很遠,很遠。小虎帶著饅頭,在田野上跑。手裡握著那把木頭刀,刀上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希望。他跑著跑著,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北站在圍牆上,朝他揮了揮手。小虎也揮了揮手,轉身繼續跑。跑向那片田野,跑向那片陽光,跑向那個新世界。
第九卷 神罰與真相 完
【第十卷預告:新世界】
先知死了,吞噬者死了,夜魔變回了人。核心留在了山頂,世界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林北帶著兩萬多人,在希望谷種地、蓋房、養花、養狗。日子很慢,很好。但南邊傳來訊息,海邊出現了一座新城。城裡的人說,他們找到了新的核心。第十卷·新世界,即將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