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茶杯,準備在聽到回答後,再從容地加以引導。
然而,南鳴律只是稍稍嘆了口氣,灰色的豎瞳裡沒有絲毫被引導的波瀾,反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清晰。
“你的問題太多了,西松奈社長。”他開口,聲音平穩,“不過,可以按順序回答。”
“第一,關於觀眾能否區分。”他拿起銀叉,戳向自己那塊巧克力熔岩蛋糕,暗色的外殼應聲破裂,溫熱的巧克力漿緩緩湧出,“不能,也不需要,戲劇是集體情緒的投射,不是人物傳記,他們看到的是‘鱷魚亞人=赫洛=惡’,至於我這個具體的‘南鳴律’,在那一刻並不重要,我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們用或不用我的種族做原型,區別不大。”
“第二,關於是否逃避。”他切下一小塊蘸滿熔岩的蛋糕送入口中,甜膩與微苦在舌尖化開,“我正視,我分析的結果就是,在現有的劇本框架和學校壓力下,這是必然的選擇,‘利用’?暫時沒看到可行的方式,所以接受是最優解,這不是逃避,是止損。”
“第三,關於惡的成因。”他放下叉子,首視西松奈,“你剛才的推測很有趣,但偏離重點,赫洛為什麼作惡,在劇本里是‘無聊’和‘虛無’,在現實層面,是因為校方需要這樣一個符號化的‘惡’來疏導恐懼,更深層的原因,比如環境催生?那超出了這個安全劇本的承載範圍,也不是戲劇社目前能討論的,你的遺憾,建立在對這個劇本不切實際的期待上。”
“第西,也是最後一個,”南鳴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紅茶,似乎在用那溫熱的液體壓下甜膩感,“我同意他們使用原型時,心裡想的既不是‘省事’,也不是測試觀眾反應,我只是覺得,既然結果一樣,過程如何,誰來做這個原型,都無所謂,硬要說的話……”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準確的措辭。
“與其讓一個完全不相干、但同樣被偏見凝視的其他肉食亞人同學,因為‘適合’而被推上那個位置,不如我來,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後果大機率會是什麼,‘無形的壓力’不會因為一場戲就消失,但至少這場戲的‘靶子’是明確的,不會波及更廣。”
他一口氣說完,語氣從頭到尾都沒有太大起伏,只是陳述事實,拆解邏輯。
沒有憤懣,沒有自憐,甚至沒有多少情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務實和清晰到極點的自我認知。
西松奈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她臉上那副遊刃有餘的微笑微微凝固,單片眼鏡後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
她預想了各種反應,包括抗拒、沉思、甚至略帶情緒的辯解,卻唯獨沒料到如此係統、冷靜,甚至帶著點“反引導”性質的逐條駁斥。
南鳴律沒有踏入她精心鋪設的任何一個心理陷阱,反而用他自己的邏輯框架,將她提出的問題重新歸類、定義並解答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或許是進一步追問,或許是換個角度繼續試探,但就在她組織語言的短暫空隙——
“喲,這組合倒是新鮮。”
一個略帶戲謔、卻透著不容忽視存在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南鳴律和西松奈同時扭頭看去。
只見乙辻光正站在他們桌旁不遠處的過道上,手裡端著一個堆滿了各色小蛋糕和點心的餐盤,分量驚人,她的瞳孔正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打量著相對而坐的兩人。
而在她身後半步,跟著明顯有些侷促的池凜羽,她嘴裡正含著一根棒棒糖,但此刻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卻滿是驚愕,視線在南鳴律和西松奈之間來回掃視,顯然對這出乎意料的“下午茶組合”感到十分意外,連嘴裡的棒棒糖都忘了轉動。
“部長,池凜羽。”南鳴律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西松奈迅速收斂了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訝異,恢復了慣常的溫和微笑,她放下茶杯,姿態優雅地轉向不速之客:
“乙辻光部長,池凜羽同學,真巧,也來享受下午茶嗎?”
乙辻光沒有回答西松奈的寒暄,她的目光先在桌上那套精緻的白瓷鑲金邊茶具和兩塊風格迥異的甜品上掃過,最後落在南鳴律臉上,眉梢微挑。
“你們兩個這是在討論劇本?還是……”她拖長了音調,意有所指,“文學社打算挖我們編輯部的牆角了,西松奈社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