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小鎮邊緣,反夜月家中。
反夜月蜷縮在有些老舊的布藝沙發上,身上胡亂蓋著一條薄毯,眼睛怔怔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已經熄滅的吊燈。
她的臉上掛著濃重的、幾乎蔓延到顴骨的黑眼圈,眼神空洞而疲憊,瞳孔里布滿了細小的血絲,顯然一宿沒怎麼閤眼。
腦子裡像是裝了一臺壞掉的放映機,不受控制地、反覆播放著昨晚的片段——南鳴律溼透的、赤裸的上身和那些猙獰的抓痕;他跳下臭水溝時決絕的背影;他平靜地說出“答應了”結婚時那理所當然的語氣;還有最後,他靠在樹幹上,用那種沉靜到近乎悲憫的目光,說著關於“救贖”和“熱愛生活”的話時,側臉在夜色中勾勒出的、讓她心悸的輪廓……
這些畫面,混雜著南鳴律和五詩禾之間那種她說不清、道不明、卻強烈感覺到存在的、超越尋常的“聯結”,像一團亂麻,緊緊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胸悶氣短、輾轉反側。
她總覺得……不,是幾乎肯定——南鳴律對五詩禾,絕不僅僅是“救贖”那麼簡單,他那份超乎尋常的執著、耐心,甚至不惜以身犯險、與藺山那樣的狠角色周旋……那裡面,難道真的沒有摻雜一絲一毫的、特別的關注和在意嗎?而五詩禾,那個瘋狂、絕望、卻又在某些瞬間流露出驚人脆弱的清道夫亞人,在瀕死之際對南鳴律說出“結婚”,哪怕後來否認是玩笑,可那瞬間的眼神、語氣……真的只是玩笑嗎?
情投意合,患難與共,一個試圖拯救,一個在絕望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們之間彷彿已經形成了一種外人難以介入、也無法理解的、深刻而扭曲的羈絆,而自己……自己這個只會在一旁乾著急、問些蠢問題、最後還臨陣脫逃的膽小鬼又算什麼呢?
“啊——煩死了!” 反夜月猛地用雙手捂住臉,在沙發上煩躁地滾了半圈,將臉深深埋進帶著洗衣液清香的沙發靠墊裡。
那種抓心撓肝、又酸又澀、還帶著強烈不安和恐慌的感覺,幾乎要將她逼瘋。
她喜歡南鳴律,很喜歡,從很久以前那個鱷魚少年就在她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這些年,這顆種子悄悄生根、發芽,長成了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茂盛而隱秘的情愫。
她想告訴他,想明確地告訴他,自己不是隻想做“偶爾能說說話的朋友”,想像無數少女漫畫裡的女主角一樣,鼓起勇氣,在櫻花樹下,紅著臉,說出那句“我喜歡你”。
可是……萬一呢?
萬一他露出驚訝、困惑,甚至尷尬的表情怎麼辦?萬一他直接地拒絕怎麼辦?萬一他說“對不起,我只把你當朋友/妹妹”怎麼辦?那之後呢?見面會不會尷尬?還能像以前那樣,偶爾一起散步,聽他難得說幾句話,甚至只是安靜地待在一起嗎?會不會連現在這種脆弱卻珍貴的聯絡,都徹底斷掉?
這個“萬一”,橫亙在她所有衝動的幻想面前,讓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一次次在懸崖邊潰散、縮回,她像個困在迷宮裡的小老鼠,明明出口可能就在某個方向,卻被自己臆想出的無數高牆和怪獸嚇得團團轉,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哈啊~”
就在這時,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和巨大的、毫不掩飾的哈欠聲從旁邊的臥室門口傳來,反夜月猛地從靠墊裡抬起臉,頭髮凌亂,眼圈通紅地看過去。
只見她的姐姐反夜波,頂著一頭睡得炸毛的蓬鬆短髮,穿著一套印著誇張卡通貓頭的皺巴巴睡衣,睡眼惺忪、一步三晃地走了出來,她眯縫著眼睛,目標明確地晃到客廳角落的飲水機前,“啪”地按下了冷水鍵,然後抱著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彷彿活過來了似的。
反夜月看著姐姐這副日常慵懶、不修邊幅的樣子,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稍微扯開了一絲縫隙。
姐姐雖然平時總是一副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樣子,說話也經常氣人,但……好歹比自己大幾歲,經歷的事情也多,而且,姐姐長得漂亮,性格又外向,上學的時候,好像……也挺受歡迎的?說不定在“那種事情”上,會有點經驗?
這個念頭像一根微弱的稻草,讓溺水般的反夜月忍不住想要抓住。
“姐……”
反夜波正仰著脖子喝第二口水,聞聲斜睨了她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含糊的“嗯?”算是回應。
反夜月咬了咬下唇,雙手無意識地揪著身上的薄毯,眼神飄忽,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那個……姐,你……你上學的時候……有沒有……交到過男朋友啊?”
“噗——咳咳咳!” 反夜波一口水差點嗆進氣管,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猛地直起腰來,用一種看外星人似的、充滿驚奇和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自己這個一大清早就癱在沙發上、頂著巨大黑眼圈、問出這種問題的妹妹。
“喲?” 反夜波挑了挑她那形狀好看的眉毛,嘴角立刻掛上了她那標誌性的、帶著戲謔和玩味的笑容,拖長了音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們家的小悶葫蘆,居然會關心起老姐的情史來了?”
她放下水杯,趿拉著拖鞋,慢悠悠地晃到沙發邊,一屁股坐在反夜月腳邊,湊近了些,盯著妹妹那雙寫滿緊張的眼睛,嘿嘿一笑:
“當然交到過啊! 你老姐我當年,那也是風雲人物好不好?” 她揚起下巴,做出一副“想當年”的得意狀,但隨即又聳了聳肩,語氣變得隨意起來,“雖然最後都分手了就是了,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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