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故死亡。林曉。Chole的二十萬。
盛鴻立刻調取了林曉的全部資料。照片上的男孩二十出頭,笑容乾淨,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簽約時間是今年夏天,推薦人一欄寫著:薛敏。死因記錄:私人聚餐中過量飲酒引發心臟疾病猝死。
私人聚餐。過量飲酒。心臟疾病。
這幾個詞排列在一起,像一份精心擦拭過的官方報告,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措辭,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古怪。一個剛入行的新人,公司嚴禁私下飲酒,為什麼會過量飲酒?誰會帶他去喝酒?喝了多少才會到引發心臟疾病的程度?
盛鴻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他想起Chole銀行流水裡那二十萬——分兩次轉,每次十萬,像是下了兩次決心。她給一個素不相識的新人捐款二十萬,僅僅是善良嗎?
“宋雋,”盛鴻開口:“聯絡一下公司那邊,我想見見這個林曉的,接收捐款的人。”
“他的直系親屬據說只有一個爺爺,在老家,身體不好,來不了。”宋雋頓了頓,“不過,我們可以約公司負責這件事的工作人員聊聊。”
工作人員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周,穿著工整的黑色西裝,說話滴水不漏。她坐在盛鴻對面,臉上帶著標準的職業微笑,將林曉的事情複述了一遍:聚餐,飲酒過量,發現時已經太晚,公司第一時間處理善後,考慮到老人生活困難發起捐款,所有流程合規合法。
盛鴻安靜地聽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的眼睛。在她說完最後一個字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的時候,他開口了:
“周女士,我想問一個比較具體的問題。據我所知,一般公司不會允許練習生或藝人私下飲酒,而且正常情況下,一個人單純因為喝酒就導致心臟驟停的機率其實很低。當時具體是什麼情況?誰組織的聚餐?喝了多少?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周女士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然後壓低聲音,臉上的職業面具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說的不安。
“高姐——”她開口叫的是姐,像是對某個圈內前輩的私下稱呼,隨即意識到不妥,改口道,“盛警官,您現在不常在公司這邊走動,有些情況可能不太瞭解。他——”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措辭,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自從上一次有人幫他免離了一些事情之後,他在領導那邊,就被認為不夠忠誠了。”
盛鴻眼神一凝:“上一次?什麼事情?”
周女士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地說:“就是有些事,本來該他做的,他沒做。有人替他出頭,讓他躲過去了。但躲過去的結果,就是之後再也沒有工作安排給他。他想幹活,想有曝光機會,就只能自己想辦法。”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後來,他就開始跟著去一些飯局。公司和合作方之間的,或者和某些平臺、投資人的。誰也不知道那些飯局上具體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他每次回來狀態都不太好。最後一次,飯局結束,服務員去包廂收拾,才發現他一個人倒在沙發上,已經,已經沒有呼吸了。”
周女士說完,垂下眼睛長嘆一口氣,不再看盛鴻。
盛鴻沉默了很久。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男孩的照片,那張乾淨的笑臉,還有剛才周女士話裡那句模糊的上一次有人幫他免離了一些事情——
是誰幫了他?
Chole。
Chole幫他免離了一次侵擾,卻沒有能力幫他免離後續的所有。
那個不夠忠誠不夠乾淨的標籤,像隱形的枷鎖,將他推向了一個更隱蔽、更無可逃脫的深淵。
“他不知道自己其實權益被侵犯,是可以改變的。”周女士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2025年的年末,陌生的城市,普通的一天晚上,郊區喧鬧的餐廳,寒風素素的角落裡,一個生命悄悄離開了。
沒人知道他曾經如此期待。也沒人知道他悄無聲息地離開。就連死者自己,或許至死都不知道,那些被他吞嚥下去的酒精裡,混合著多少無法言說的屈辱恐懼和沉默。
除了Chole。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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