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著怎麼從這場合脫身，餘光忽然瞥見內院廊下走出一道人影。
一襲百花織錦長裙，雲鬢高挽，步搖輕晃。那張臉他見過——當年在翠微峰，這位可是以紫府大修的身份來喝過滿月酒的。百花谷主，整個磐石位面都數得上號的紫府女修。如今她周身那股凌厲的威壓收斂得乾乾淨淨，眉眼間只剩一片溫潤的柔光，手裡端著一碟剛出爐的桂花糕，正朝這邊走來。
李長青的眼珠子差點掉進茶盞裡。
“這是你百花姨娘。”蘇清影的聲音適時響起，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百花谷主走到近前，將桂花糕放在茶案上，抬頭看向李長青，淺淺一笑。
“長青回來了？你爹這幾日總唸叨，說你該回來了。”她伸手比了比他的個頭，“比走時長高了些，也瘦了。”
語氣自然得像是一家人。
李長青喉嚨裡憋了半天，最終只擠出一句：“……見過百花姨娘。”
百花谷主笑著點頭，轉身回去端別的點心去了。李長青木然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又轉頭看了看院子裡那三位新姨娘，再想想自家老爹那副整日躺在搖椅上喝茶釣魚的散淡模樣——
他是真沒看出來，老爹在這方面，竟然也隱藏了實力。
“行了，別愣著了。”蘇清影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書房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你爹在書房等你。去吧。”
李長青應了一聲，抬腳往書房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鶯鶯燕燕的熱鬧景象，再想想荒原上那些打生打死的散修，忽然覺得這世道真是荒誕得可以。
別人拼死拼活搶機緣，老爹躺家裡娶老婆。
還一娶一個紫府。
李長青推開書房的門。
暖黃的燭光湧出來，還是那股熟悉的墨香混著茶香。李修明半躺在那張紫雷竹搖椅上，手裡捏著一卷古籍，手邊的紫檀木案上擱著一壺剛泡好的雲霧茶，茶香嫋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袖口處還有幾道縫補過的針腳，看上去就像個尋常的山居散修。
“回來了？”李修明抬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將古籍隨手擱在案上，倒了兩杯茶。
“回來了。”李長青在案几另一側的蒲團上坐下，雙手接過茶盞。茶湯清透碧綠，幾片靈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來，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他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
李修明沒有急著問話，只是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燭光映在他臉上，將那本就深邃的眉眼勾勒得愈發沉穩。
“說吧。”李修明放下茶盞，手指輕輕叩了叩案几。
李長青點了點頭，從踏入血煞荒原說起。他講了赤石山那座假墓，二十多個修士為了八根石柱上的假寶物打生打死，青陽宗的白衣青年、血冥宗的陳老怪、赤炎宗的胖子，一個個底牌盡出。講到那假死的老怪物從棺槨中坐起來，吸乾了幾個散修的精血，他被識破隱身，不得不正面對敵。講到他一口氣砸出去幾十張西階符籙，將那老怪物活活炸成焦炭。
李修明聽到這裡，端茶的手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李長青又講了萬窟山。那頭巖甲蜥，洞穴深處的地心石髓和水蘊晶，還有那塊赤玄鐵精。那個埋伏在穹頂陰影中的灰袍修士，那柄湛藍飛劍和玄冰真解，被他一劍劈開了玄冰護盾。
李修明微微點頭。
李長青的聲音沉了下來。他講到萬窟山深處那座巨大的地下空洞，那具三十餘丈長的暗金色巨獸骸骨，從背部貫穿而出的漆黑長槍，滿牆扭曲如蝌蚪的暗紅血紋，還有那座以巨獸屍骸為陣眼、以整條靈脈為根基的汲靈大陣。
“那柄黑槍插在巨獸的胸腔裡，所有血紋匯聚的能量都在往槍身上輸送。”李長青比劃了一下，“槍桿上刻滿了異族符文，和那具異族骸骨戰甲上的血紋一模一樣。”
李修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李長青又講到那塊星核冷髓。講到它卡在血紋陣法的咽喉上，用極寒之力硬生生逼出一片三尺方圓的淨土。講到他是怎麼用五枚極品冰靈石佈下鎖靈陣頂住血紋的侵蝕，怎麼把那塊半個頭顱大小的冷髓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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