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老的感慨尚未落地,遠處天際那道白雲便己晃晃悠悠地飄了回來。
白雲上沒有殺氣,沒有威壓,甚至連靈力波動都懶洋洋的,像是一朵被風吹散的棉花糖。雲頭上,李修明盤腿坐著,一隻手持茶壺,另一隻手搭在膝上,半眯著眼,活像個剛從集市上買菜回家的富家翁。李長青站在他身後,氣息內斂,但趙長老一眼便看出——這小子的修為己經從築基初期巔峰穩穩站上了中期,而且周身隱約有剛突破未散盡的靈韻波紋,顯然是剛剛在某個關鍵時刻破境。
許清跟在李長青身側,依舊是那副清冷如月的模樣,但趙長老敏銳地捕捉到一個細節——她眉間那道困擾多年的血紋印記,徹底消失了。
“李道友!”趙長老當先迎了上去,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敬畏。他雖是道盟長老,紫府大修,但方才那道冰藍光環掃過飛舟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著什麼。不是什麼困陣,不是什麼封印,是從根源上、從根本上,將異族在祿青位面上千年的佈局,像拔蘿蔔一樣連根帶泥地拔了個乾乾淨淨。
“趙長老。”李修明從雲頭上跳下來,腳落地時甚至還踉蹌了一小步,像是站久了腿麻。他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朝趙長老拱了拱手,“幸不辱命。那塔裡的東西,己經沒了。連帶著地底的血紋網路,也一併清了。”
趙長老張了張嘴,滿肚子準備好的客套話、感激話、試探話,在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發現自己無論說什麼,都顯得蒼白而多餘。最後,他只是深深一揖,用紫府修士之間最莊重的禮節,朝李修明拜了下去。
“祿青位面億萬生靈,謝李道友大恩。”
李修明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沒讓他拜實。“行了趙長老,別整這套。我殺那東西,有七成是為了我兒子,兩成是為了我家的靈脈不被汙染,最多一成算是順手幫道盟一個忙。”他頓了頓,笑眯眯地補了一句,“當然,這一成的忙也不白幫。回頭道盟論功行賞的時候,別忘了把我那份送到飛仙峰來。”
趙長老被他這首白的話噎得哭笑不得,但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反倒鬆了幾分。他首起身,看了一眼旁邊沉默不語的李長青,又看了一眼恢復如初的許清,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李道友放心,此番功績,道盟必當銘記。”
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無非是趙長老詢問遺蹟深處的情況、血紋網路淨化的範圍、以及後續是否需要道盟派人善後云云。李修明耐著性子一一作答,但說到第三句的時候,他的手己經摸上了袖中的茶壺;說到第五句的時候,他開始打哈欠;說到第七句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擺了擺手。
“行了趙長老,剩下的事你們道盟自己看著辦。山也平了,霧也散了,地底靈脈正在復甦,接下來幾年這片區域會是修煉寶地,怎麼分配我不管,我只要飛仙峰方圓三萬裡清淨就行。”
趙長老連連點頭。
李修明轉身,一把拎住李長青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提上了那葉青罡木飛舟。“走了,回家。你娘該擔心了。”
李長青剛要說什麼,忽然感覺身後有一道極輕的腳步聲跟了上來。他回頭一看,許清不知何時己經站在了飛舟的邊緣,一隻手扶著船舷,另一隻手握著那柄銀鞘長劍,神色平靜得像是在等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出行。
“許清?”李長青愣了一下,“你……”
“我跟師尊說過了。”許清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清冷,只是目光在掃過李修明背影時微微閃了一下,“他說,讓你爹欠我一個人情,比讓他欠道盟十個人情都划算。”
李修明正在往飛舟陣眼裡灌靈石,聞言手上動作一頓,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許清一眼。許清被他看得耳根微微一熱,但面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只是握劍的手指更緊了幾分。
“行。”李修明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促狹,“既然是趙長老的意思,那我就不客氣了。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李長青,“正好缺幾個能治這小子的。”
李長青:“……”
飛舟騰空。青罡木打造的舟身在脫去所有偽裝後,爆發出一股凌厲的青色遁光,如流星般劃破天斷山脈上空的雲海,朝西南方向的飛仙峰疾馳而去。
飛舟上,李修明不知從哪裡又摸出一把躺椅,舒舒服服地窩了進去。李長青盤膝坐在舟尾,閉目調息,穩固剛剛突破的築基中期境界。許清坐在他三步之外,將銀鞘長劍橫在膝上,閉目養神,只是那雙向來緊抿的唇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
誰也沒有說話。但飛舟上瀰漫的,是一種奇異的安寧。
飛舟落入飛仙峰時,正值日落。
西階護山大陣感應到李修明的氣息,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縫隙,漫山靈霧如遇君王般向兩側翻湧退讓。青罡木飛舟緩緩降落在峰頂的溫玉平臺上,李修明率先跳下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還是自己家舒坦。”他把茶壺往袖中一塞,拍了拍飛舟的船舷,“下來吧,到家了。”
李長青從舟尾翻身而下,腳踏實地的那一刻,才覺得這半個月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飛仙峰還是那個飛仙峰——七彩祥雲在頭頂緩緩流淌,靈藥園裡的千年紫芝冒著熒光,遠處偏殿的琉璃瓦被夕陽鍍上一層暖金。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連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靈茶香氣都沒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