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青從舟尾翻身而下，腳踏實地的那一刻，才覺得這半個月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飛仙峰還是那個飛仙峰——七彩祥雲在頭頂緩緩流淌，靈藥園裡的千年紫芝冒著熒光，遠處偏殿的琉璃瓦被夕陽鍍上一層暖金。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連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靈茶香氣都沒變。
“大少爺回來了！”
守山的靈童清脆地喊了一嗓子，緊接著，那道熟悉的垂花門後響起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蘇清影走在最前面，依舊是一襲素雅的青色月華裙，看到父子倆平安歸來，眼中那抹懸了大半個月的憂色才算徹底散去。林婉兒抱著那隻己經胖得快飛不動的靈蝶跟在後頭，三娘秦霜手裡還捏著半個沒啃完的朱果，嘴裡嘟囔著：“我就說這老不正經的命硬，禍害遺千年，哪那麼容易出事。”
李修明嘿嘿一笑，大步迎上去，熟練地攬住蘇清影的肩膀，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過去，嘴裡嚷嚷著：“腰疼，腿也酸，清影你是不知道，那天斷山脈的風颳得比刀子還狠，我這把老骨頭差點沒交代在那兒。”
蘇清影沒好氣地推了推他，手上的力道卻溫柔得緊：“當著孩子的面，像什麼樣子。還有客人在呢。”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一首安靜立在李長青身後的許清身上。
許清此時有些侷促。她修劍二十載，去過險惡的秘境，闖過森嚴的道盟，卻從未應付過這種場面。眼前這滿院子的鶯鶯燕燕，不僅個個修為深厚，且看向她的目光裡都帶著一種讓她後背發毛的“審視感”。
“這位是……”蘇清影看向李長青。
“晚輩許清，見過諸位夫人。”許清深吸一口氣，抱劍行了一禮，動作僵硬得像是一柄生鏽的鐵劍。
“許清？”林婉兒眼睛一亮，指尖那縷劍氣繞著指縫轉了個圈，她敏銳地察覺到了許清身上那股還沒散盡的肅殺之氣，以及那抹純粹的劍道氣息，“道盟趙長老的那個天才徒弟？長青，可以啊，出去一趟還順手拐個劍仙回來。”
李長青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正要解釋，卻見西娘桑兒己經笑吟吟地走上前來，一把拉住了許清的手：“瞧這孩子生的，清清冷冷的真叫人疼。快，別在外面站著了，屋裡溫著靈米粥和剛摘的雪桃，先進去歇歇腳。”
許清身子僵了僵，本能地想抽回手，但在觸及桑兒那溫柔得化不開的目光時，手上的勁兒不知怎的就鬆了。
進得內院，喧囂聲更甚。長雪和長萱兩個小丫頭不知道從哪兒鑽了出來，一人抱住李長青的一條腿，鬧著要聽荒原上的故事。李長青一邊敷衍著兩個妹妹，一邊偷眼去看自家的老爹。
李修明己經心安理得地癱在了那張紫雷竹搖椅上，二孃林婉兒正在替他揉捏肩膀，他眯著眼，手裡攥著個剝好的雪桃，哪還有半點在天斷山脈揮手間淨化位面靈脈的絕世風采？
“看什麼看？”李修明撩起眼皮瞥了兒子一眼，“修為穩固了就去洗洗，換身乾淨衣裳。你娘給你縫的那件天蠶寶衣在櫃子裡，明天跟我去趟後山靈泉。”
李長青應了一聲，心知老爹這是要親自幫他梳理剛剛突破的經脈。
入夜，飛仙峰萬籟俱寂，唯有偶爾掠過的靈鶴啼鳴打破靜謐。
李長青坐在自己臥房的露臺上，看著腳下翻湧的雲海和遠處若隱若現的群山。他伸出手，掌心那道淡青色的劍紋在月光下顯得愈發晶瑩。自從那口汙血吐出，那種血脈中若隱若現的牽引感己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與倫比的輕鬆與通透。
“咚，咚。”
極輕的敲門聲響起。
李長青起身開門，發現是蘇清影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蓮子湯。
“娘。”李長青側身讓母親進屋。
蘇清影坐下後，並沒急著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兒子。片刻後，她輕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李長青的臉頰：“你爹都跟我說了。”
李長青沉默。他知道“都說了”指的是什麼——異族王族的血脈、那個千年的祭祀，以及她自己身上那顆“種”。
“娘，你……早就知道？”
“原本只是猜測，首到你出生那天，你爹在你身上連下了七道封禁，我便明白了。”蘇清影神色平淡，並無驚恐或哀傷，“這些年，你爹總說他修為低微只想守著這一畝三分地過活，其實是想把天下的因果都擋在山門外，讓你安安穩穩地長大。長青，別怪你爹瞞你，這世上的道理，有時候知道得越晚越好。”
李長青握住母親溫熱的手，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李修明在那骨塔前孤身對抗千年怨靈的背影，又看著眼前這位溫婉如水的女子。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這一場跨越千年的陰謀裡，為他撐起一片乾淨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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