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青停下腳步,轉頭看她。藉著清冷的月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張瑩白如玉的側臉,以及眉心那個曾經印著血紋、如今卻潔白無瑕的位置。
“是變了。”李長青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朵虛幻的青色蓮花在他掌心緩緩綻放。與之前那種鋒芒畢露、彷彿要刺破蒼穹的劍意不同,此刻的青蓮劍意,顯得更加溫和、內斂,卻又蘊含著一種生生不息、包容萬物的浩瀚感。
“在骨塔前吐出那口血後,我才明白,《青蓮劍典》的最高境界,不是斬斷一切,而是包容一切。”李長青看著掌心的青蓮,輕聲說道,“斬斷因果容易,但能在因果的泥沼中開出一朵乾淨的蓮花,才是真正的劍道。”
許清看著那朵青蓮,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恐怖卻又溫和的威壓,眼中閃過一絲異彩。“這就是你突破築基中期的感悟?”
“算是吧。”李長青笑了笑,手掌一握,青蓮散去。他轉過頭,目光首視著許清的眼睛,語氣難得的帶上了幾分強硬,“所以,你呢?”
“我?”許清微微一怔。
“那道召喚你的血煞印記雖然被我爹抹除了,但我知道,你心裡的那個結還沒解開。”李長青向前走了一步,兩人的距離拉近,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似有若無的冷香。“你師姐的死,無回谷的仇,還有你身為道盟劍修的責任。這些東西,你打算一個人扛到什麼時候?”
許清的眼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驕傲的劍心卻讓她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這是我的道,我自然要自己去走。”
“不,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李長青嘆了口氣,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那隻始終停留在劍柄上的手。許清的手極冷,像是一塊捂不熱的寒玉,但在李長青掌心那溫熱的青蓮劍意包裹下,卻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絲。
許清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裡,此刻卻寫滿了錯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爹說了,既然到了飛仙峰,那就是我李家的人……咳,客。”李長青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掩飾般地清了清嗓子,但握著她的手卻沒有絲毫鬆開的意思,“接下來的路,不管是靈脈復甦的大世爭鋒,還是你要去尋你的劍道巔峰,我都陪你一起去。”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許清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清俊、耳根卻紅得快要滴血的青年,感受著從他掌心傳來的源源不斷的熱力,原本那顆如枯井般寂靜的劍心,忽然毫無徵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微微撇過頭,將目光投向了竹林外那片燦爛的星空,嘴角卻揚起了一抹比星光還要明媚的清淺笑意。
“好。”
竹林裡的風似乎都因為這一聲極輕的“好”字而變得溫柔起來。
李長青握著那隻微涼的玉手,掌心甚至能感覺到她脈搏的跳動。他是個只懂練劍的首腸子,一腔熱血湧上來把話說絕了,此刻真得到了回應,反倒像個木頭樁子似的僵在了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許清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濃了幾分。她輕輕掙了掙,將手從他掌心抽了出來,卻並沒有後退拉開距離,而是將那縷被夜風吹亂的鬢髮挽到耳後。
“這幾日,我會傳訊給師尊,稟明留在飛仙峰的事。”許清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但若是細聽,便能察覺到那絲極力掩飾的輕快。
許清將手從他掌心抽出來後,並沒有如李長青預想的那樣退開幾步拉開距離,而是站在原地,抬手將那縷被夜風吹亂的鬢髮挽到耳後。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間篩下來,在她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道清冷的輪廓在這一刻忽然柔和了幾分。
“留在飛仙峰的事,”她開口,語氣依舊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調子,但若是細聽,便能察覺到一絲極力壓平的輕快,“我不是臨時起意。在青雲城的時候,師尊臨行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李長青微微偏頭:“趙長老說什麼了?”
“他說,道盟駐祿青位面的檔案室不缺一個翻卷宗的弟子,但飛仙峰缺一個能跟你並肩進退的人。”許清的聲音到後半句時低了幾分,像是不太習慣說這種話,卻又偏要說出來,“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看著天斷山脈的方向。我當時以為他在感慨那座骨塔,後來才想明白——他是在替我挑一條路。”
李長青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趙長老那張清瘦矍鑠的臉,想起他在飛舟上端茶的手微微發抖的那一下,想起他將金丹令收回袖中時那份舉重若輕的老練。那個老頭在道盟待了大半輩子,最擅長的或許不是劍道也不是陣法,而是看人。
“趙長老這份人情,李家記住了。”他說。
“不需要你記人情。”許清抬起眼看他,那雙眸子裡倒映著月光和竹影,亮得驚人,“師尊說,我師姐臨死前最後悔的事,不是修為不夠,不是運氣不好,而是從頭到尾都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扛。她覺得無回谷的事是她自己的道,不願意連累同門,結果連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替她擋一劍的人都沒有。”她頓了頓,“師尊不想我重蹈覆轍。”
李長青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裡方才託著的那朵青蓮己經散去,但掌心殘留的溫熱還在,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從他體內流過,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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