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怔，隨即輕輕“嗤”了一聲。那聲音極輕極短，在夜風裡轉瞬即逝，但李長青卻聽得清楚——那不是一個劍修對一句大話的嘲諷，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撞了一下心口之後，下意識用來遮掩的聲響。
“替人擋殺陣還需要排場，”許清偏過頭去，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分，“你們李家的規矩倒是比道盟的章程還多。”
“道盟的章程是寫給外人看的，李家的規矩是給自己人用的。”李長青順口接了一句，說完才意識到“自己人”這三個字的重量，耳根又是一熱，連忙找補，“——當然，你現在還是客，客人的客，不是我爹說的那個——”
“我知道是哪個客。”許清打斷他，語氣平淡，但嘴角那道極淺的弧度己經藏不住了。
李長青決定閉嘴。
但他閉嘴的方式極其拙劣——嘴唇抿成一條線，耳根卻還在發紅，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極淡的赭色。月光毫不客氣地將這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許清沒有看他，但她眼角的餘光顯然捕捉到了什麼。她將視線移向竹林外那片燦爛的星空，嘴角那道極淺的弧度維持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久到李長青終於忍不住又開了口。
“你笑什麼？”
“沒笑。”
“你明明在笑。”
“劍修不撒謊。”
“你剛才那句就是在撒謊。”
許清終於轉過頭看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他那張寫滿了不服氣的臉。她沉默了一息，然後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說：“我剛才那句，是劍修的特權。”
李長青被噎得無話可說。
夜風從山腳方向逆著地勢吹上來，裹挾著靈藥園裡千年紫芝的清苦和後山靈泉的甘甜。遠處主院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壺蓋磕碰脆響，隨即是長雪追靈鶴的笑鬧聲和溫晴無奈的輕斥。飛仙峰的夜依舊是活的，但此刻李長青覺得，這片夜色裡多了一樣之前不曾有過的東西——不是多了什麼，而是原本就在那裡的什麼，終於被看見了。
“許清。”他忽然開口。
“嗯？”
“我之前在坡地上跟你說的那些話——就是那柄劍，那柄用來告訴所有人有人護著的劍——”他頓了頓，把雙手背到身後，手指在背後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我是認真的。不是一時衝動說的大話，也不是因為被我爹那個眼神噎住了才硬撐。在骨塔前吐出那口血之後，我就一首在想一件事。我爹能在天斷山脈埋了千年的死局裡，輕描淡寫地把星核冷髓塞進那道吸管，不是因為他修為高，是因為他清楚自己在護什麼。他護飛仙峰護了二十年，護我娘護了二十年，護我護了二十年，從來沒說過一句大話，但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他的目光從山下的篝火移向許清的臉，一字一頓：“我想成為那樣的人。”
許清靜靜地聽完，沒有像之前那樣用“蠢”或“大話”來回擊。她只是將手中那柄銀鞘長劍橫過來，雙手平託，劍鞘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她低頭看了劍鞘片刻，然後抬起眼，將劍柄朝向李長青的方向微微傾斜了半寸——那是劍修之間極少使用的古禮，意為“我認可你的劍”。
“你爹護飛仙峰二十年，靠的不是嘴。”許清收回劍，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幾分，像是每個字都在被認真斟酌，“清風城的事，他把客卿令牌都給你鋪好路了。你要想成為他那樣的人，明天就下山。”
李長青怔了一瞬。“明天？可我爹說的是三天後——”
“三天後是去磐石位面的時間。但他把客卿令牌給你，讓你去清風城鎮場子，這個任務不會等到三天後。”許清將長劍重新掛回腰間，動作乾淨利落，“你爹今天早上在後山泉邊跟你說了那麼多清風城的靈泉爭端和散修亂象，不是在給你講故事。他是在告訴你，你要接手的第一件事，不在磐石位面，不在天斷山脈，就在飛仙峰以南十五萬裡的那座城。”
李長青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一聲。“你倒是比我更懂我爹。”
“不是我懂他。”許清轉過身，朝竹林外的廂房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側過頭看著他，“是我師尊在青雲城臨別前，給我補過一堂課。他說，李修明這個人，嘴裡沒一句正經，手裡沒一步閒棋。他跟你說的每句話，都要掰開來聽——有些是說給你聽的，有些是說給外人聽的，但最要緊的那幾句，永遠是藏在他讓你乾的事裡。”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他讓你去清風城，不只是為了穩局面。他是在讓你練手。”
“練什麼手？”
“練怎麼當飛仙峰的下一任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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