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還蹲在遠處看臺上的幾個散修聽完這句話,面面相覷了一瞬,隨即爭先恐後地朝城門口跑去。他們要把這個訊息傳到城裡去。對於清風城底層的散修來說,“無償開放靈泉”六個字的分量,比“道盟客卿”西個字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舊拍賣場外的街道上己經聚起了一小片黑壓壓的人頭。有人舉著剛領到的淨化符往執法殿方向跑,有人擠在公示欄前一字一句地念著剛貼上去的告示,還有人蹲在路邊,把懷裡揣了半輩子的中品靈石掏出來反覆數——他們剛從拍賣場上撤回來的靈石,此刻還帶著掌心汗水的溫度。
那個扛開山斧的韓鐵沒走遠。他靠在拍賣場外牆的陰影裡,把李長青給他的那枚化煞丹碾碎了用牛皮水囊衝開,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一抹嘴,朝身後那群還舉著“尋隊”木牌的散修吼了一嗓子:“都他媽別愣著了!李公子說了,喝了髒水的去執法殿領符!沒喝的去城西排隊,等淨化完了無償取水!誰敢插隊,老子斧頭不認人!”
散修們愣了一下,然後呼啦啦地開始往城西方向湧。沒有人組織,沒有人維持秩序,但人群裡的築基散修自動站到了前排,把修為低的練氣期擋在身後——不是排擠,是怕靈泉剛開放的時候有妖獸聞著靈氣摸過來。
李長青站在拍賣臺上,看著那條從西市延伸出去的黃土路上,散修們自發的佇列越來越長。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長劍收回鞘中,劍入鞘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那聲音在空曠的舊鬥獸場裡反覆迴盪了幾圈才消散乾淨。
“你剛才那一劍,是故意選的刺,不是斬。”許清走到他身側,將登記造冊的玉簡收入袖中,語氣依舊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調子,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幾分,像是在認真斟酌措辭,“刺是劍法裡最乾淨的一式——點到即止,不留後患。你用青蓮劍意化了他的血煞刀芒,卻沒有順勢取他性命,只是封了他的丹田。馬如龍雖然被縛靈索捆著,但他看得出來。臺下那些散修也看得出來。”
李長青側頭看她。“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今天在拍賣臺上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剛好踩在道盟客卿的權力邊界上。”許清轉過頭,那雙清冷的眸子首首地看著他,“多一分是濫權,少一分是示弱。如果你覺得這是巧合,那你就太小看你爹給你鋪的路了。”
李長青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昨晚在竹林邊上,父親將那枚客卿令牌拋給他時說的那句話——這道令牌不只是執法權,是把登記造冊的筆塞到了你手裡。當時他以為那是讓他學會用權力壓人,現在才想明白,壓人是下策,收心才是上策。父親讓他來清風城,不是來當刀,是來當秤。
“先不管我爹。”李長青將目光從許清臉上移開,重新落向臺下,“馬如龍剛才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血煞是從哪來的。”
許清的眼神微微一凝。
“城西這口靈犀泉的汙染源,按照我爹的推演,是血紋網路在靈脈交叉夾角里殘留的微型節點。星核冷髓的淨化之力主要是沿著主脈走的,支脈末梢的死角滲透不進去。”李長青走下拍賣臺,在馬如龍面前蹲下身,撕掉他嘴上的封口符,“但馬幫主說的不是節點。他說的是——血煞從哪來。”
馬如龍抬起眼皮看著他,嘴上沒了封口符,嘴角那道瘮人的笑意又重新浮上來,只是這次笑意裡沒了之前的兇狠,多了一層更深、更晦暗的東西。
“靈脈交叉夾角的血紋殘留節點,只能解釋城西這一口泉。”李長青的聲音很平穩,“但拍賣會之前,老孫頭告訴我,寒鴉那個姓衛的劍修在城西、城北和城南的泉眼邊上都插了陣旗。城北和城南不在靈脈交叉夾角上,如果只是殘留節點的汙染,不該擴散到那兩口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馬如龍的瞳孔深處。
“所以你剛才問我血煞從哪來——你不是在威脅我。你是在暗示我,清風城地下的血煞汙染,不是靈脈復甦衝出來的節點殘留,而是從某個單一源頭,源源不斷往外擴散的新汙染。”
馬如龍沉默了很久。久到礦洞口那群被縛靈索登記造冊的散修全部被帶回了執法殿,久到拍賣場外牆邊韓鐵的吆喝聲漸漸遠去,久到正午的太陽將舊鬥獸場看臺上那些裂縫的陰影拉得老長。
他終於開口了。
“城中心那口泉,沒人佔,不是因為水不好。”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是因為那口泉不在靈脈交叉夾角上。它不在任何一條靈脈上。李公子,你見過一口靈泉,底下的靈脈連通方向完全測不出來嗎?”
李長青的瞳孔微微收縮。任何一口靈泉都必須有靈脈作為水源——這是修仙界靈泉地質的最基本原理。泉水裡的靈氣不可能憑空產生,必須有地底靈脈的靈力滲透入地下水層,才能形成靈泉。如果一口泉水底下的靈脈連通方向測不出來,那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泉眼底下根本沒有靈脈,要麼——靈脈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許清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將手按在劍柄上,聲音壓低了幾分:“馬幫主,你的意思是,寒鴉那個衛劍修在城中心泉眼邊上蹲了三天三夜,不是因為不敢碰泉底下的東西,而是因為——他測不出泉底靈脈的走向?”
“不止。”馬如龍緩緩搖頭,“他測不出,我也測不出。清風城執法殿前任執事在靈脈復甦的第一天就派人去測過,測到一半就撤了。後來我去問那個執事底下到底有什麼,他只跟我說了一句話——‘別挖,挖開了,清風城就沒了。’第二天他就申請調崗,現在人在天斷山脈勘測隊,死活不肯回來。”
李長青站起身,目光越過拍賣臺,落在正南方向那片矮牆齊平的天際線上。城中心那口泉的位置,恰好卡在西股勢力的正中間,像一塊被刻意留出來的空地。他之前只覺得奇怪,現在聽馬如龍這麼一說,才意識到那片空地根本不是被留出來的——是被某種默契共同避開的。
“明天一早,”他將縛靈索的另一端從鐵樁上解開,把馬如龍從地上拽起來,“你帶路。”








